煙火裡的褶皺 第380章 鞋攤的月光團圓
鏡海市的秋晨總裹著層薄紗似的霧,桂花巷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發潮,踩上去能聽見“咯吱”的輕響,像老時光在低聲呢喃。濮陽黻的鞋攤就支在巷口那棵百年桂樹下,木質的鞋架上擺著幾雙待修的舊鞋,鞋油瓶在霧裡泛著琥珀色的光,瓶身貼著張泛黃的便簽,上麵是她女兒小時候畫的小月亮,線條歪歪扭扭,卻把月光的溫柔畫得透亮。
“濮嬸,早啊!”巷尾包子鋪的胖嬸推著小推車經過,蒸籠裡的熱氣衝破霧層,帶著肉香和麵香飄過來,“今天的桂花糖包剛出鍋,給您留了倆。”
濮陽黻直起腰,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那圍裙是女兒失蹤前織的,藍布上繡著桂花枝,針腳細密得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話。她笑著接過包子,指尖觸到蒸籠的溫度,暖意順著指縫往心裡鑽:“謝啦胖嬸,你這手藝,比我家丫頭奶奶做的還香。”
胖嬸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鞋攤角落那個纏著紅繩的鞋楦上——楦底刻著個小小的“桂”字,是濮陽黻當年給女兒繡鞋墊時,特意刻的標記。“還沒訊息啊?”
濮陽黻低頭拿起鞋刷,蘸了點棕色鞋油,在一隻舊皮鞋的鞋尖上輕輕塗抹,動作慢得像在撫摸易碎的時光:“快了,你看這鞋楦,昨天夜裡我夢見丫頭穿著我給她做的桂花鞋,說‘媽媽,我快回家了’。”她嘴上說著,心裡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絕望。這十幾年,這樣的夢做了無數次,可每次醒來,鞋攤依舊隻有她一個人,桂樹的影子被晨霧拉得很長,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霧漸漸散了些,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巷口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來,銀發在光裡泛著柔和的白,柺杖頭是個磨得發亮的銅球,每走一步就發出“叮”的輕響,和巷子裡的鳥鳴疊在一起,成了初秋最溫柔的晨曲。
老太太在鞋攤前停下,目光落在那個繡著桂花的圍裙上,眼神突然亮了亮,像蒙塵的珍珠被擦去了灰。“姑娘,你這圍裙……”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微微抬起,卻又在半空停住,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珍貴的回憶。
濮陽黻抬頭,看見老太太手背上有塊淡褐色的疤痕,形狀像片小小的桂花葉——這疤痕她太熟悉了,女兒小時候打翻熱水壺,她為了護著女兒,手背也被燙出了一模一樣的疤。她的心猛地一緊,手裡的鞋刷“啪嗒”掉在鞋盒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飛了枝頭幾隻正在啄食桂花的麻雀。
“您……您這疤痕是……”濮陽黻的聲音有些發啞,她蹲下身,假裝撿鞋刷,實則是怕眼淚掉下來——這十幾年,她夢見過無數次和女兒重逢的場景,卻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遇到一個和自己有著相似印記的人。
老太太緩緩抬起手背,指尖輕輕撫摸著疤痕,眼神飄向遠處的霧靄,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這啊,是我年輕時給我家丫頭煮桂花糖時燙的。那年她才五歲,非要幫我攪糖稀,我沒拉住,熱水就灑了……”說到這兒,老太太的聲音哽嚥了,“後來,我那丫頭走丟了,我這心裡啊,就像缺了一塊,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她,可連一點音訊都沒有。”
濮陽黻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強忍著哽咽,從鞋攤抽屜裡拿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幾十雙繡著桂花的鞋墊,每一雙的角落都繡著個小小的月亮,有的顏色鮮麗,有的已經褪色,卻都帶著她指尖的溫度。“您看這些鞋墊,我女兒也愛桂花,我總說,等她回來,我要給她做一雙全世界最軟的桂花鞋。”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女兒走丟那年,也是五歲,她最喜歡吃桂花糖,那天我帶著她去火車站買桂花糖,人太多,一轉身,她就不見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鞋墊上,突然捂住嘴,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滴在旗袍的下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這針腳……和我家丫頭她媽繡的一模一樣啊!”她顫抖著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個舊錦盒,開啟後,裡麵躺著一雙小巧的繡花鞋,鞋麵上繡著的桂花枝,和濮陽黻鞋墊上的圖案如出一轍,“這是我孫女小時候穿的鞋,她媽當年就是照著我給她繡的樣子做的……我孫女叫小桂,和你女兒同年同月生,也是在火車站走丟的。”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輪胎碾過青石板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鞋攤的邊角。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帶著戾氣的臉,是拆遷辦的“大嗓門”——他姓王,因為說話總像在喊口號,巷裡人都這麼叫他。
“濮陽黻!你這鞋攤到底搬不搬?”大嗓門探出頭,手裡夾著煙,煙霧在陽光下扭成一團,“開發商下週就要動工了,你彆在這耽誤事!”其實,大嗓門心裡也不好受,他剛收到訊息,要是不能按時讓濮陽黻搬離,他不僅會被降職,還可能失去這份工作。他家裡還有生病的母親要照顧,這份工作對他來說至關重要。
濮陽黻站起身,把錦盒輕輕推到老太太身邊,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王主任,這鞋攤是我等我女兒的地方,我不搬。”她心裡清楚,一旦搬離這裡,女兒回來就找不到她了,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可她也知道,大嗓門或許有自己的難處,可在女兒和鞋攤麵前,她彆無選擇。
“等女兒?”大嗓門冷笑一聲,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我看你是想訛錢吧!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鞋攤占的是公家的地,再不搬,我可就叫人來強拆了!”他說完,心裡卻有些愧疚,他知道濮陽黻的故事,也同情她的遭遇,可一邊是工作,一邊是彆人的希望,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老太太突然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擋在濮陽黻身前,銀發在陽光下微微顫抖,卻把脊背挺得筆直:“小夥子,說話彆這麼難聽。這姑娘在這等女兒等了十幾年,你憑什麼說拆就拆?”老太太心裡也在掙紮,她既想幫助濮陽黻保住鞋攤,又擔心自己的介入會給濮陽黻帶來更多麻煩,而且她的身體也不好,要是真的和拆遷隊起了衝突,她怕自己撐不住。
大嗓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出來阻攔,他上下打量著老太太,眼神裡帶著不屑:“你誰啊?這是我們和她的事,你少管閒事!”
“我是她的老主顧,也是這桂花巷的老住戶!”老太太的聲音突然提高,柺杖在地上頓了頓,“當年這巷子改造,是我和我老伴帶頭簽字的,可你們現在要拆的不是房子,是人心!”
大嗓門被懟得說不出話,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他掏出手機,對著鞋攤拍了張照:“行,你們等著!我現在就給領導打電話,看看你們這‘釘子戶’到底有多硬氣!”電話接通後,大嗓門對著手機喊了幾句,掛了電話後,他惡狠狠地瞪了濮陽黻一眼:“我告訴你們,半小時後就有人來!你們要是識相,就自己把東西搬了,不然到時候磕著碰著,可彆怪我們不客氣!”說完,他砰地關上車窗,轎車揚長而去,尾氣裡帶著股刺鼻的汽油味,把桂花的香氣衝得七零八落。
濮陽黻看著轎車消失在巷口,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大娘,謝謝您,這事不該讓您卷進來。”
老太太搖搖頭,把錦盒塞進濮陽黻手裡,眼神裡帶著疼惜:“傻姑娘,我看你這鞋攤,就像看見我當年等我兒子回家的樣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不能這麼不講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鞋攤那個刻著“桂”字的鞋楦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孫女當年丟的時候,腳上也穿著一雙我給她做的桂花鞋,鞋跟裡藏著塊小小的桂花玉,你這鞋楦……”
濮陽黻的心猛地一跳,她趕緊拿起那個鞋楦,翻過來仔細看,在楦底“桂”字的旁邊,果然有個小小的凹槽,像是曾經嵌過什麼東西。“您說的桂花玉,是不是淡綠色的,上麵刻著個‘安’字?”
老太太眼睛瞪得圓圓的,柺杖差點從手裡滑下來:“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女兒失蹤前,我也給她在鞋跟裡嵌了塊這樣的玉!”濮陽黻的聲音激動得發顫,她從抽屜裡拿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塊用紅繩係著的桂花玉,玉上的“安”字被摩挲得發亮,“這是我當年給她做的,後來警察說在河邊發現了她的鞋,玉不見了,我就一直留著這塊備用的……”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人扛著鐵鍬和撬棍走來,為首的正是大嗓門。他指著鞋攤,對著工人們喊:“就是這兒!趕緊給我拆了,彆耽誤工期!”其實,大嗓門在來的路上,心裡一直在糾結,他甚至想過,要是濮陽黻願意搬,他就自己出錢,給她找一個臨時的攤位,可他又怕領導怪罪,隻能硬著頭皮下令。
“你們敢!”濮陽黻擋在鞋攤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桂花玉,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桂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為她加油鼓勁。她心裡清楚,一旦鞋攤被拆,她和女兒之間最後的聯係就斷了,可她也知道,和這些工人硬碰硬,吃虧的肯定是自己,可她沒有退路。
大嗓門冷笑一聲,指揮著工人上前:“有什麼不敢的?這是政府批準的專案,你們再不躲開,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工人剛要伸手去搬鞋架,突然聽見“叮”的一聲脆響,老太太的柺杖掉在地上,她捂著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也急促起來。“大娘!”濮陽黻趕緊扶住她,手摸到老太太的口袋,裡麵有個小小的藥瓶,標簽上寫著“速效救心丸”。濮陽黻此刻陷入了兩難,一邊是需要緊急救治的老太太,一邊是即將被拆的鞋攤,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先救老太太,她對著大嗓門喊:“快打120!”
大嗓門也慌了神,他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站在原地搓著手,眼神躲閃:“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們彆訛人啊!”他心裡既擔心老太太的安危,又怕這事會影響到拆遷進度,要是老太太有個三長兩短,他的責任可就大了。
胖嬸也跑了過來,幫忙把老太太扶到旁邊的石凳上,從藥瓶裡倒出幾粒藥,喂老太太服下。胖嬸心裡也很糾結,她既想幫助濮陽黻保住鞋攤,又擔心老太太的身體,而且她的包子鋪也麵臨著拆遷的問題,要是她幫了濮陽黻,會不會遭到拆遷隊的報複,可看著眼前的情景,她又不能坐視不管。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巷口傳來,刺破了桂花巷的寧靜。醫護人員把老太太抬上擔架,濮陽黻跟著要上車,大嗓門突然拉住她:“你要是走了,這鞋攤……”
“鞋攤我不搬,等大娘沒事了,我還要在這等我女兒!”濮陽黻甩開他的手,快步跳上救護車。車窗外,桂花巷的影子漸漸後退,陽光裡的桂花瓣像雪一樣飄落,落在鞋攤的鞋油瓶上,像是在守護著那個未完成的約定。
醫院的急診室外,濮陽黻坐在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錦盒和那塊桂花玉。胖嬸提著保溫桶過來,給她遞了杯熱水:“彆擔心,老太太吉人天相,肯定會沒事的。對了,剛才我在鞋攤收拾東西,發現那個鞋楦的凹槽裡,好像有東西。”
濮陽黻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什麼東西?”
“我沒敢動,就用布蓋起來了。”胖嬸歎了口氣,“不過我看那形狀,倒像是塊玉的印子。對了,剛才大嗓門也在旁邊看了一眼,他那眼神不對勁,好像認識那東西似的。”胖嬸說完,又補充道,“濮嬸,我知道你想等女兒,可這拆遷的事也不是哄著玩的,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或許我們可以和開發商商量一下,給你找個離這兒近點的攤位?”其實,胖嬸心裡也有自己的小算盤,要是濮陽黻能和開發商協商成功,或許她的包子鋪也能有轉機。
濮陽黻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大嗓門剛才的反應,難道他知道女兒的下落?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說:“病人沒事了,就是情緒太激動引發的心絞痛,家屬可以進去看看,但彆讓她再受刺激了。”
濮陽黻走進病房,老太太已經醒了,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看到濮陽黻,虛弱地笑了笑:“姑娘,讓你擔心了。剛才我沒說完,我孫女的桂花鞋,當年是在火車站丟的,那天我帶著她去送她爸媽,人太多,一轉身就找不到她了……”
“火車站?”濮陽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女兒失蹤那天,也是在火車站——當時她帶著女兒去買桂花糖,人潮擁擠,女兒的手突然從她手裡滑開,再找時就沒了蹤影。
老太太從枕頭下摸出個舊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著桂花鞋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豁牙,眉眼和濮陽黻記憶裡的女兒一模一樣。“這就是我孫女,叫小桂,和你女兒同年同月生。”
濮陽黻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在照片上,暈開了小女孩的笑臉。“大娘,小桂……小桂她有沒有說過,她媽媽繡的鞋墊上,有個小月亮?”
老太太點點頭,眼神裡帶著疑惑:“有啊,她說媽媽繡的月亮會發光,晚上走路不怕黑。你怎麼知道?”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大嗓門探進頭來,手裡拿著個小小的錦盒,臉色複雜:“濮嬸,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濮陽黻站起身,看著他手裡的錦盒,心跳突然加速:“這是……”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她說當年她在火車站撿到個小女孩,那女孩的鞋裡有塊桂花玉,她就把玉收起來了,想著等女孩的家人來找。”大嗓門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開啟錦盒,裡麵躺著塊淡綠色的桂花玉,上麵刻著的“安”字,和濮陽黻手裡的那塊一模一樣,“我媽說,那女孩的鞋墊上繡著小月亮,還說要是有一天遇到鞋攤的老闆娘,就把玉還給她……”大嗓門說完,又猶豫了一下,“其實,我媽去年就去世了,她臨終前還囑咐我,一定要找到這個女孩的家人,把玉還給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就是那個鞋攤的老闆娘。”
濮陽黻手裡的照片掉在地上,她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原來,大嗓門的媽媽當年撿到的,就是她的女兒;原來,這麼多年,女兒的氣息一直離她這麼近。可她又突然想到,大嗓門為什麼現在才說?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就在這時,醫院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警服的人走了進來,他看到大嗓門,皺了皺眉頭:“王主任,你怎麼在這兒?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和一起兒童失蹤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
大嗓門臉色一變,趕緊解釋:“警察同誌,你誤會了,我隻是來送塊玉的,和兒童失蹤案沒關係!”
警察卻不相信,一把抓住大嗓門的胳膊:“有沒有關係,跟我們回警局調查就知道了!”
濮陽黻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她既希望能通過警察查明女兒的下落,又擔心大嗓門真的和女兒的失蹤有關,要是他被抓了,那女兒的線索豈不是又斷了?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老太太也著急了,她對著警察說:“警察同誌,你彆抓他,他是好人,他隻是來還玉的,和兒童失蹤案沒關係!”
警察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濮陽黻,猶豫了一下:“那你們跟我去警局做個筆錄吧,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濮陽黻扶著老太太,大嗓門跟在身後,幾人一同前往警局。路上,大嗓門的臉色始終緊繃,他不斷摩挲著口袋裡母親的舊照片,心裡滿是委屈——他隻是想完成母親的遺願,卻沒想到會捲入這樣的風波。要是真被認定和失蹤案有關,不僅工作保不住,母親的名聲也會受影響。
到了警局,民警讓他們分彆做筆錄。濮陽黻坐在詢問室裡,把從女兒失蹤到遇到老太太、發現桂花玉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了還拿出那塊備用的桂花玉和繡著月亮的鞋墊作為佐證。民警看著這些帶著歲月痕跡的物件,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不停在筆錄本上記錄著關鍵資訊。
另一邊,大嗓門也在緊張地陳述:“我媽當年撿到那個小女孩時,她哭得厲害,隻記得媽媽的鞋攤和桂花味。我媽怕她被壞人拐走,就暫時把她帶回了家,想著等風頭過了再找家人。可後來我爸生了重病,家裡亂成一團,等再想找時,小女孩已經記不清更多細節了。我媽隻能一邊打零工一邊照顧她,還教她繡桂花鞋墊,說等她長大了,或許能憑著鞋墊找到家人。”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舊筆記本,“這是我媽寫的日記,裡麵記著這些事,你們可以看。”
民警接過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滿是娟秀的字跡,裡麵詳細記錄了撿到小女孩後的點點滴滴——今天給她買了桂花糖,她笑了;教她繡第一針桂花,她紮破了手卻沒哭;她夜裡夢見媽媽,抱著枕頭偷偷掉眼淚……字裡行間全是一個普通女人的善良與無奈。
就在這時,另一名民警拿著一份檔案走進來,對著負責筆錄的民警低聲說了幾句。負責筆錄的民警臉色一變,隨即看向濮陽黻:“濮女士,我們查到,當年你女兒失蹤案還有一個目擊者,他說看到一個穿藍色外套的男人把你女兒抱走了,而根據你提供的線索,大嗓門的母親撿到你女兒的時間和地點,與目擊者描述的拐走方向完全相反,這說明大嗓門的母親確實是善意收留,和拐騙無關。”
濮陽黻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可新的疑問又湧上心頭:那真正拐走女兒的人是誰?這麼多年,女兒到底在哪裡?
大嗓門走出詢問室時,眼眶通紅,他看到濮陽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濮嬸,對不起,剛才讓你擔心了。我媽日記裡還寫著,那個小女孩後來被一戶善良的人家收養了,收養人說會幫她找家人,我媽才放心把她送走的。收養人的地址在日記最後幾頁,隻是年代太久,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濮陽黻趕緊接過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上麵寫著一個模糊的地址——鄰市清河鎮桂花街15號。雖然地址有些模糊,但“桂花街”三個字讓她心裡燃起了希望,女兒一定還記得桂花的味道!
可就在這時,胖嬸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濮嬸,不好了!拆遷隊的人趁你不在,把鞋攤給拆了!桂樹也被鋸了一半,我攔都攔不住啊!”
濮陽黻手裡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她瘋了似的衝出警局,腦海裡全是鞋攤被拆的畫麵——那是她等了女兒十幾年的地方,是女兒回家的路標,怎麼能說拆就拆!大嗓門和老太太也趕緊跟上,老太太拄著柺杖,腳步踉蹌卻不肯停下,她知道,那鞋攤對濮陽黻意味著什麼。
回到桂花巷,眼前的景象讓濮陽黻瞬間崩潰——木質鞋架被砸得粉碎,鞋油瓶摔在地上,琥珀色的鞋油混著泥土流淌,女兒畫的小月亮便簽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巷口的百年桂樹隻剩下半截樹乾,斷口處還在滲著汁液,像在無聲地哭泣。拆遷隊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隻有胖嬸站在廢墟旁,抹著眼淚。
“我的鞋攤……我的桂樹……”濮陽黻跪倒在廢墟前,伸手去撿那些破碎的鞋楦碎片,指尖被木刺紮破,鮮血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這麼多年的等待,這麼多的希望,彷彿隨著鞋攤的倒塌,一起碎了。
大嗓門看著眼前的一切,又氣又急,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領導的電話,對著電話那頭吼道:“你們怎麼能強拆!不是說好了先協商嗎?現在把人逼成這樣,你們負責嗎!”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大嗓門的臉色越來越差,最後狠狠掛了電話,一拳砸在牆上:“這群混蛋,說上麵催得緊,必須儘快清場。我這就去找開發商,他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這工作不乾了也跟他們沒完!”
老太太走到濮陽黻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姑娘,彆難過。鞋攤拆了,我們可以再建;桂樹鋸了,隻要根還在,總有一天會再發芽。最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女兒的線索,隻要人還在,就有希望。”
濮陽黻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老太太,又看了看手裡那張寫著地址的紙,心裡漸漸燃起一絲火苗。是啊,隻要能找到女兒,鞋攤不算什麼,桂樹也不算什麼。她站起身,擦乾眼淚:“大娘,胖嬸,我們現在就去鄰市清河鎮,找那個地址!”
胖嬸點點頭:“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包子鋪先關幾天,找不到你女兒,我心裡也不踏實。”
大嗓門也說:“我跟領導請個假,陪你們一起去。我媽當年沒完成的事,我幫她完成。而且我認識鄰市的一些人,或許能幫上忙。”
幾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胖嬸帶上了剛蒸好的桂花糖包,老太太把那個裝著繡花鞋的錦盒揣在懷裡,濮陽黻則小心翼翼地把女兒的小月亮便簽和那塊桂花玉收好,幾人坐上了前往鄰市的汽車。
汽車行駛在公路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濮陽黻的心裡既緊張又期待。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不知道那個地址上的人還在不在,不知道女兒是否還記得她。可一想到女兒可能就在不遠處,她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到了清河鎮,幾人按照地址找去,卻發現桂花街15號早已變成了一片建築工地。原來,這裡幾年前就開始拆遷改造,原來的住戶早就搬走了。
“怎麼會這樣……”濮陽黻看著眼前的工地,心又沉了下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難道就這樣斷了?
大嗓門不甘心,拉住一個正在施工的工人,問道:“師傅,你知道原來住在桂花街15號的人家搬去哪裡了嗎?是一對夫婦,大概十幾年前收養了一個小女孩。”
工人想了想,搖搖頭:“這我可不知道,拆遷的時候人來人往的,誰還記得那麼清楚。不過你們可以去問問街口的老王頭,他在這住了一輩子,或許知道。”
幾人趕緊來到街口,找到了老王頭。老王頭聽他們說完情況,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戶人家。男的姓林,女的姓趙,人都挺好的。他們收養的那個小女孩,長得可俊了,還會繡桂花。後來拆遷,他們好像搬到鎮東頭的幸福小區了,具體哪棟樓我記不清了,隻記得他們家樓下有一棵大桂花樹。”
有了新的線索,幾人又趕緊往幸福小區趕。幸福小區是個老舊小區,裡麵種著不少桂花樹,秋風一吹,滿小區都是桂花香。幾人分頭行動,一棟樓一棟樓地找,眼睛盯著每棟樓樓下的樹。
就在濮陽黻走到第三棟樓時,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氣,不是樹上的桂花,而是繡在布料上的、帶著針線溫度的桂花味。她順著香氣往前走,隻見一樓的窗戶開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姑娘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專注地繡著什麼。
姑孃的側臉很熟悉,眉眼間和濮陽黻記憶裡的女兒一模一樣。濮陽黻的心跳瞬間加速,她一步步走近,看見姑娘手裡繡的,正是一雙帶著小月亮的桂花鞋墊。
“丫頭……”濮陽黻的聲音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
姑娘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到濮陽黻,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她的目光落在濮陽黻手背上的桂花疤上,又看到濮陽黻手裡拿著的那塊桂花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媽媽?是你嗎?”
“是我,丫頭,是媽媽!”濮陽黻衝過去,抱住女兒,十幾年的思念、等待、委屈,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淚水,浸濕了女兒的衣服。
姑娘也抱著濮陽黻,哭著說:“媽媽,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找你,我記得你說過,鞋攤旁的桂樹開花時,你就會在那裡等我。我繡了好多好多桂花鞋墊,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憑著這個找到你。”
這時,大嗓門、老太太和胖嬸也趕了過來,看到母女倆相擁的場景,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老太太走到姑娘身邊,拉起她的手,看著她手背上的桂花疤,哽咽著說:“孩子,我是奶奶啊,你還記得我嗎?”
姑娘看著老太太,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錦盒,裡麵的繡花鞋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的記憶,她點點頭:“奶奶,我記得你,記得你給我煮的桂花糖。”
原來,姑娘被收養後,養父母一直沒有放棄幫她找家人,還把大嗓門母親留下的日記和繡花鞋都好好儲存著。這次母女重逢,多虧了所有人的堅持和善良。
後來,開發商聽說了濮陽黻的故事,不僅賠償了她的損失,還決定保留桂花巷的原貌,重新栽種一棵新的桂樹,讓濮陽黻的鞋攤能重新支起來。大嗓門也因為這次的事,得到了領導的理解,不僅保住了工作,還被評為了“民生服務先進個人”。
濮陽黻的女兒也辭去了鄰市的工作,回到桂花巷,和母親一起開了那家“桂花鞋坊”。鞋坊的木門上,掛著女兒親手刻的梨木牌匾,裡麵擺滿了繡著桂花和小月亮的鞋和鞋墊。每天,巷子裡都充滿了桂花的香氣和母女倆的笑聲。
每到中秋,桂花巷裡就會張燈結彩,街坊們圍坐在鞋攤前,吃著胖嬸做的桂花糖包和桂花粥,聽濮陽黻講她和女兒的故事。月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也灑在鞋坊牆上那張四代人的合影上,照片裡的笑容,比月光還要明亮。
濮陽黻常常會看著女兒繡鞋墊的側臉,想起當年那個在火車站走失的小女孩,想起那些在鞋攤前等待的日日夜夜。她知道,隻要心裡裝著愛和希望,再遠的路,再難的坎,都能跨過去,再失散的人,也能找到回家的路。而桂花巷的月光,會一直守護著這份團圓,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