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03章 藥櫃蟬鳴憶舊年
鏡海市老城區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亮,深灰與墨黑交織的色澤裡,藏著無數個被歲月磨平的故事褶皺。
中藥鋪“康安堂”就立在這條路的中段,簷角銅鈴在穿堂風裡輕晃,叮鈴——叮鈴——聲音脆得像剛剝開的冰糖,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綿長,彷彿能穿透時光,叫醒沉睡的過往。
鋪子門楣上的木質匾額裂著細縫,“康安堂”三個隸書字被歲月磨得有些發白,可那股子沉實的藥香,卻像紮了根似的,從匾額的紋路裡、從鋪子的門窗縫隙中,源源不斷地往外溢,縈繞在整條老街上。
鋪內,樟木藥櫃頂天立地,朱紅色漆皮斑駁,露出底下淺黃的木色,像是老人臉上褪去妝容的皺紋,每一道都藏著故事。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棉紙標簽,“當歸”“黃芪”“薄荷”……字跡是用小楷寫的,筆畫間帶著些微的顫抖,那是老中醫東方朔年逾八十的手筆。
他年輕時寫得一手好字,筆鋒剛勁有力,可如今,手卻再也穩不住了。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切進來,在藥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裡慢悠悠地轉著圈,像是在跳一支亙古不變的舞蹈。
東方龢正站在藥櫃前,手裡攥著個深棕色的藥碾子,碾槽裡是曬乾的蟬蛻,泛著淺黃的半透明色澤,薄如蟬翼,卻又帶著幾分韌性。
她穿著件月白色的棉麻褂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上串著的一串沉香珠,每顆珠子都被摩挲得發亮,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幾乎從不離身。
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根桃木簪子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碾藥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畢竟她原本在城裡的醫院做護士,隻是三個月前,爺爺東方朔的身體越來越差,康安堂沒人照看,她才辭了工作,回到這老鋪子裡,跟著爺爺學抓藥、碾藥。
“丫頭,輕著點碾,這蟬蛻脆,彆弄成粉末了。”裡屋傳來老中醫東方朔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像被草藥熏過的舊紙,還夾雜著幾聲不易察覺的咳嗽。
東方龢應了聲“知道啦,爺爺”,手下的力道輕了些。藥碾子在她手裡轉著圈,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混著窗外的蟬鳴,倒像是某種天然的韻律,將整個鋪子都包裹在一種寧靜又略帶傷感的氛圍裡。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康”字抽屜的縫隙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像是片小珠子。這個“康”字抽屜,爺爺平日裡從不允許她碰,說裡麵放著些重要的老藥材,碰不得、動不得。
可今天,那亮晶晶的東西實在太惹眼,讓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爺爺,這抽屜裡是不是有東西?”東方龢放下藥碾子,伸手去拉“康”字抽屜。
抽屜有些卡,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她用了點力,才“吱呀”一聲,伴隨著一陣陳舊木料摩擦的聲響,將抽屜拉開。抽屜底層鋪著層油紙,油紙上整齊地碼著些小包藥材,每一包都用麻繩仔細地係著,上麵還貼著小小的標簽,寫著藥材的采摘時間和產地。
在油紙的角落,果然躺著顆米粒大小的珠子,瑩白透亮,像是塊小玉石,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撿起珠子,指尖觸到油紙下似乎還有硬物,那種觸感不同於藥材的柔軟,帶著幾分佈料的粗糙。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油紙一看,竟是一撮用紅布包著的胎發,紅布已經有些褪色,邊緣甚至有些磨損,上麵用墨筆寫著個“康”字,字跡娟秀,帶著幾分溫婉,那是她母親的筆跡,她絕不會認錯。
“這是……”東方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發顫,手裡的珠子差點掉落在地。她記得母親生前總說,她小時候身體弱,剛出生沒幾天就大病一場,村裡的老中醫都說沒救了,是爺爺東方朔用了各種名貴藥材,才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後來,母親又聽一個雲遊的老中醫說,用孩子的胎發和蟬蛻做藥引,能保孩子一生平安。可母親去世那年,她才十歲,依稀記得母親的遺物被父親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她一直以為,那些胎發早就隨著母親的遺物一起化為灰燼了。
“丫頭,發什麼愣呢?藥碾好了嗎?”東方朔拄著柺杖從裡屋走出來,他穿著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領口彆著枚銀質的藥鈴,走路時鈴兒輕響,那是他行醫幾十年的標誌。
他臉上布滿皺紋,像是老樹皮一般,卻精神矍鑠,眼睛亮得像浸在藥水裡的枸杞,隻是臉色比平日裡蒼白了些。“爺爺,您看這個。”東方龢把胎發和珠子遞過去,聲音裡帶著些微的哽咽,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東方朔接過紅布包,手指在“康”字上輕輕摩挲,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眼前的藥櫃、牆壁,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場景。
“這是你出生那年,你娘偷偷藏的。那時候你爹生意失敗,脾氣不好,總說你是個賠錢貨,你娘怕你將來有個三長兩短,又怕你爹知道了把這東西扔了,就偷偷藏在了這個‘康’字抽屜裡,說留著做個念想。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又道,“這顆珠子,是當年你娘走了幾十裡山路,去山廟裡給你求的平安符,用山泉水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說能安神定驚,保你一輩子平平安安。
”
東方龢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想起小時候,每當她生病發燒,母親總把她抱在懷裡,哼著不知名的童謠,那童謠的調子簡單又重複,卻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
母親手裡總會攥著顆亮晶晶的珠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說“康康彆怕,有娘在,有這平安符在,什麼病都能好”。那時候她不懂,隻覺得母親的手很暖,珠子很亮,聽著母親的童謠,病好像真的就能減輕幾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顆珠子和胎發,竟然被母親藏得這麼深,藏了這麼多年。就在這時,鋪子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一陣急促的叮鈴聲,打破了鋪內的寧靜,那聲音不再清脆,反而帶著幾分慌亂。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一抹淺淡的唇色。
他的肩膀微微聳著,像是承受著什麼巨大的壓力,手裡緊緊抱著個黑色的揹包,揹包上繡著個白色的蟬形圖案,針腳細密,像是手工繡的,隻是那白色的絲線已經有些發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請問,這裡有蟬蛻賣嗎?”年輕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些微的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喉嚨乾澀得厲害。他的目光在鋪內快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東方龢手裡的藥碾子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急切,有猶豫,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悲傷。
東方龢擦乾眼淚,強裝鎮定地回道:“有,你要多少?是用來入藥還是有其他用途?”她一邊問,一邊把胎發和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裡,又將抽屜輕輕推了回去,彷彿剛才那一幕隻是一場夢。
年輕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清俊的臉,眉眼間帶著些微的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著兩顆星星,卻透著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像是經曆了太多不該在這個年紀經曆的事情。
“我要……能治失音的那種。”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掩飾什麼,補充道,“我朋友,他嗓子啞了,說不出話,找了很多醫生都沒治好,我聽人說蟬蛻能治失音,就想來碰碰運氣。
”
東方朔打量著年輕人,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他行醫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極力掩飾,但他能從他的眼神和語氣中,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你朋友是怎麼啞的?是感冒引起的,還是外傷?不同的病因,用藥的劑量和配伍都不一樣,你得說清楚,我才能給你拿合適的蟬蛻,也才能告訴你怎麼用。
”
年輕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被問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東方朔對視,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揹包帶,指節都有些發白。
“是……是打架打的。為了保護一個啞童,被人打傷了喉嚨,從那以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東方龢心裡猛地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母親生前總給她講的一個故事。母親說,她有個表哥,也就是東方龢的表舅家的兒子,叫東方康,小時候特彆勇敢。
有一次,村裡來了幾個惡霸,欺負一個天生失語的啞童,東方康衝上去保護啞童,結果被惡霸打傷了喉嚨,從此就再也說不出話了。母親說這個故事的時候,總是眼含淚水,說東方康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可那時候東方龢還小,覺得這個故事太遙遠,又帶著幾分不真實,一直以為,那隻是母親編的故事,用來教育她要勇敢、要保護弱小。“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東方龢追問,心跳不由得加快,聲音也有些發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問,或許是潛意識裡,希望能從這個年輕人嘴裡,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頭垂得更低了,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他的手指在揹包上的蟬形圖案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尋求某種力量。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決絕,又帶著幾分悲傷:“他叫……東方康。
”
“什麼?”東方龢和東方朔同時驚撥出聲,聲音裡滿是震驚。東方康,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驚雷,在兩人的腦海裡炸開。東方康,那是東方朔的親侄子,是東方龢從未謀麵的表哥!
當年東方康失蹤後,東方朔派人找了整整十幾年,走遍了周邊的城市和鄉村,卻始終沒有任何訊息,大家都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沒想到,今天竟然從一個陌生年輕人的嘴裡,聽到了這個名字。
東方朔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東方龢連忙伸手扶住他。東方朔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嘴唇也有些發紫,他指著年輕人,聲音顫抖:“你……你說的是真的?
你真的認識東方康?他……他現在在哪裡?”
年輕人從揹包裡拿出一個舊手機,手機外殼已經有些磨損,螢幕上還有幾道裂痕,顯然用了很多年。
他開啟相簿,裡麵存著一張老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泛黃,邊角也有些捲曲,但上麵的人物卻依舊清晰。照片上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白色的襯衫,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
他手裡抱著個比他小幾歲的啞童,臉上帶著倔強的笑容,眼神明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男孩的眉眼,和東方龢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和東方朔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這是我爺爺,”年輕人指著照片裡的男孩,聲音有些哽咽,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他說,他當年傷了喉嚨後,就不敢回家,怕家人擔心,也怕家人嫌棄他是個啞巴,成了家裡的累贅。
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們,可始終沒有勇氣露麵。他怕看到你們失望的眼神,怕聽到你們歎息的聲音。”
東方龢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她一把抓住年輕人的手,急切地問:“他現在在哪裡?
我能見見他嗎?我爺爺找了他十幾年,天天都在唸叨他。我們從來沒有嫌棄過他,我們隻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她的手因為激動而用力,抓得年輕人有些疼,但年輕人沒有掙脫,隻是任由她抓著。
年輕人的眼神暗了暗,搖了搖頭,臉上的悲傷更濃了,像是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他……他上個月去世了。”這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刺穿了東方龢和東方朔的心臟。
東方朔踉蹌了一下,靠在藥櫃上,才勉強站穩。東方龢則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了。年輕人繼續說道,聲音帶著哭腔:“他臨終前,身體已經很虛弱了,連筆都拿不動了,卻還在唸叨著你們的名字,唸叨著康安堂。
他讓我一定要找到你們,把這個交給你。”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棕色的木盒,木盒的表麵刻著精緻的花紋,雖然有些磨損,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木盒上刻著個“康”字,和藥櫃抽屜上的字跡一模一樣,那是東方朔年輕時的筆跡,當年東方康離開家的時候,東方朔親手把這個木盒交給了他,說裡麵裝著一些應急的藥材和盤纏。
東方龢顫抖著雙手,接過木盒,手指在“康”字上輕輕撫摸,彷彿能感受到表哥當年留下的溫度。她深吸一口氣,開啟木盒,裡麵放著一本舊日記,封皮已經泛黃,邊角也有些磨損,上麵用鋼筆寫著“東方康的日記”,字跡工整,卻帶著幾分壓抑。
日記裡記錄著他這些年的生活,有他對家人的思念,字裡行間都透著濃濃的牽掛;有他對啞童的愧疚,說自己當年沒有保護好他,讓他受了驚嚇;
還有他對聲音的渴望,他說他無數次在夢裡,夢見自己能說話了,能親口叫一聲“爺爺”“嬸子”,能和家人好好地聊聊天。“他說,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口對你們說一聲‘對不起’,沒能回來看看你們,看看康安堂。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還說,他當年保護的那個啞童,現在成了配音演員,藝名叫‘啞哥’,雖然不能說話,但他能用手語和彆人交流,還能用特殊的裝置,把自己的聲音合成後配到影視劇裡。
最近有部他參與配音的作品叫《媽媽叫我回家》,裡麵的蟬鳴聲彩蛋,就是用他當年在康安堂外錄的蟬蛻聲做的。他說,那是他對家最深的思念,也是他能留給家人的唯一念想。
”
東方龢開啟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好幾次都點錯了。她終於找到《媽媽叫我回家》的音訊,點開那個蟬鳴聲彩蛋。熟悉的沙沙聲從手機裡傳來,和她剛才碾藥的聲音一模一樣,和她小時候在康安堂外聽到的蟬鳴聲也一模一樣。
那聲音,帶著陽光的溫暖,帶著藥香的醇厚,帶著歲月的滄桑,瞬間將她拉回了童年時光。她的眼淚滴在日記上,暈開了字跡,也暈開了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
就在這時,東方朔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直不起腰,身體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東方龢連忙扶住他,卻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發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爺爺,您怎麼了?您彆嚇我!”東方龢的聲音裡滿是驚慌,她知道爺爺的身體不好,有嚴重的哮喘和心臟病,可從來沒有見過爺爺咳得這麼厲害。
東方朔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從懷裡掏出個小藥瓶,瓶子是深棕色的,上麵沒有任何標簽,那是他自己配的急救藥。他顫抖著開啟藥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放進嘴裡,又喝了一口水,慢慢嚥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喘著氣說:“老毛病了,沒事。剛才……剛才聽到康小子的訊息,有點激動,沒控製住。”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幾分遺憾和悲傷,又道,“丫頭,你表哥的事,是我們東方家的遺憾,是我這個做爺爺的沒照顧好他。
現在,他不在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幫他完成最後的心願。他不是說那個叫‘啞哥’的配音演員,是他當年保護的那個啞童嗎?我們去見見他,告訴他,東方康的家人,一直都在想著他。
”
東方龢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她知道,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表哥做的事情。她拿起手機,按照年輕人提供的號碼,撥通了“啞哥”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東方龢剛要說話,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爭吵聲、有尖叫聲,還有東西摔碎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淒厲的尖叫,然後電話就斷了,隻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怎麼了?”年輕人急切地問,臉上滿是擔憂。他也聽到了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生怕“啞哥”出什麼事。東方龢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焦慮:“不知道,電話突然斷了,那邊聲音很吵,好像出了什麼事。
”她又試著撥了幾次電話,可這次,電話直接無人接聽了,隻有冰冷的忙音,在空氣中回蕩。“不行,我們得去看看!”東方龢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抓起放在櫃台上的揹包,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啞哥”在哪裡,但年輕人說過,“啞哥”最近一直在一家叫“聲韻”的錄音棚工作,錄製《媽媽叫我回家》的後續配音。東方朔和年輕人也連忙跟上。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快步走著,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發出急促的催促聲。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三人卻無心欣賞這夏日的景緻,心裡隻有滿滿的擔憂。
轉過街角,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家錄音棚外,裡三層外三層,把錄音棚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紅藍交替的燈光在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給這原本熱哄的街道,增添了幾分緊張和恐慌。
“怎麼回事?裡麵發生什麼了?”東方龢擠進人群,拉住一個圍觀的中年女人問道,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中年女人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臉上滿是恐懼,她指了指錄音棚的大門,壓低聲音說:“裡麵……裡麵有人劫持了配音演員!
聽說,是為了錢!剛才我還聽到裡麵有人尖叫,好像是那個很有名的配音演員‘啞哥’,太嚇人了!”
東方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推開人群,快步衝到錄音棚門口。
錄音棚的玻璃門緊閉著,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麵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檔案散落一地。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男人,手裡拿著把水果刀,架在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脖子上。
那個穿白色襯衫的男人,正是“啞哥”!他的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無助。“不許過來!
誰也不許過來!”灰色t恤男人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們要是敢進來,我就殺了他!我隻要錢,給我一百萬,我就放了他!
”
東方龢停下腳步,大腦飛速運轉。她看著那個劫持者,突然注意到,男人的手腕上戴著個銀色的手鏈,手鏈上刻著個小小的“康”字,那字型,和她表哥東方康日記裡提到的手鏈一模一樣!
當年東方康離開家的時候,表舅母親手給了他一條這樣的手鏈,說讓他戴著,就像家人在身邊一樣。“你是……表哥的朋友?”東方龢試探著問,聲音儘量放得柔和,她怕刺激到男人,讓他做出過激的行為。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他轉過頭,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東方龢對視,但手裡的刀,卻依舊緊緊架在“啞哥”的脖子上。
“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我是東方康的表妹,東方龢。”東方龢緩緩靠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他臨終前,讓我把他的日記交給你。
他說,你當年因為他傷了喉嚨,一直很自責,這些年一直在幫他尋找家人,還幫他照顧‘啞哥’。他說,你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他從來沒有怪過你。
”
男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手裡的刀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愧疚。“是……是我。當年若不是我,他也不會傷了喉嚨。
如果我沒有讓他陪我去那個地方,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他就不會變成那樣。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裡,我想幫他完成心願,想找到他的家人,想讓‘啞哥’過上好日子。
可我沒本事,賺不到錢,‘啞哥’最近又查出了重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我實在沒辦法了,隻能……隻能出此下策。”
“彆衝動!”東方龢連忙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錢的事,我們可以想辦法!
我爺爺是老中醫,手裡還有些積蓄,我也可以把我城裡的房子賣了,我們一定能湊夠‘啞哥’的手術費!你放了他,我們一起解決,彆讓自己一錯再錯!
”
就在這時,年輕人突然衝了上去,他的動作很快,像一道閃電,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擰。男人吃痛,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失聲痛哭:“我對不起他,我對不起東方康,我對不起‘啞哥’啊!”
警察衝了進來,迅速控製住男人,將他帶上了警車。
“啞哥”看著東方龢,眼裡滿是感激,他走到東方龢麵前,用手語比劃著“謝謝”,手指靈活得像在跳舞,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真誠。
東方龢笑了笑,從包裡拿出表哥的日記,遞給“啞哥”。“這是我表哥東方康的日記,裡麵有他對你的祝福,還有他這麼多年對你的牽掛。
他說,他一直為當年沒能更好地保護你而愧疚,也為你現在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配音演員而驕傲。”
“啞哥”接過日記,雙手有些顫抖。
他翻開第一頁,裡麵夾著張照片,是他和東方康小時候的合影。照片上,兩個小男孩笑得格外燦爛,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美好。他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暈開了上麵的灰塵,也暈開了那些深埋心底的回憶。
陽光透過錄音棚的窗戶,照在幾人的身上,溫暖而明亮。東方龢想起藥櫃裡的蟬蛻,想起母親的胎發,想起表哥的日記,突然覺得,有些思念,就像蟬蛻一樣,看似脆弱,卻能在歲月裡留下最深刻的痕跡,永遠不會被磨滅。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電話,裡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卻又充滿了真切:“丫頭,我是你表哥,東方康。
我沒死,我隻是……我隻是沒有勇氣回來見你們。”
東方龢的心跳猛地停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手機滑落,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
錄音棚裡的蟬鳴聲彩蛋還在播放,沙沙——沙沙——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未完待續的故事,也像是在迎接一場跨越了歲月的重逢。手機摔在地上的瞬間,那道沙啞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帶著某種跨越時光的真切。
東方龢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連呼吸都忘了節奏。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隻有那熟悉的蟬鳴聲,在空氣中輕輕流淌。“康……康表哥?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發顫,像是怕驚擾了一場幻夢。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這隻是因為過度思念而產生的幻覺。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咳,帶著釋然的笑意:“是我,丫頭。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知道,這樣騙你們很不好,可我真的沒有勇氣直接出現在你們麵前。我怕你們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失望;我怕我這沙啞的聲音,會讓你們想起當年的遺憾。
”
東方朔拄著柺杖,一步步挪到東方龢身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激動,他一把抓過地上的手機,儘管螢幕碎裂,聲音卻依舊清晰地從聽筒裡傳來。
“康小子!你……你真的還活著?當年你為什麼不回家!你知道我和你嬸子找了你多少年嗎?我們以為……我們以為你早就不在了!”老人的聲音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帶著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
“爺爺,對不起。”東方康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愧疚,“當年傷了喉嚨後,我成了一個啞巴,我怕你們失望,也怕自己成了家裡的累贅,就一直躲著。
我去了很多地方,做過很多苦力活,吃了很多苦,可我從來不敢打聽家裡的訊息,我怕聽到你們因為我而傷心的訊息。後來遇到阿默的爺爺,他是個好心人,他收留了我,還教我認字、寫字,幫我找到了一份能餬口的工作。
這次讓阿默帶假訊息,是想看看你們是不是還在找我,也想……鼓起勇氣回來。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不會嫌棄我。”
“傻孩子!
”東方朔的聲音哽咽得更厲害了,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布滿皺紋的手背上,“你以為我們會嫌棄你嗎?你是東方家的孩子,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們的親人!
這些年,我和你嬸子天天都在盼著你回來,哪怕隻是知道你還活著,我們就心滿意足了!你嬸子臨終前,還在唸叨著你的名字,說沒能等到你回來,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
“啞哥”也湊了過來,他看著東方龢手裡的手機,眼裡滿是期待和激動。他和東方康從小一起長大,東方康是他唯一的朋友,當年東方康失蹤後,他也一直在找他,隻是始終沒有訊息。
東方龢會意,把手機遞給他。他接過手機,把聽筒貼在耳邊,然後用手語比劃著,雖然說不出話,但眼神裡的激動和思念,卻透過螢幕,傳遞給了電話那頭的東方康。
“啞哥,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跟著我爬樹掏鳥窩,每次都被你娘追著打。”東方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幾分懷念,幾分笑意,“聽說你成了配音演員,真為你高興。
那個蟬鳴聲彩蛋,是我當年在老槐樹下錄的,那時候我就想,等將來我們都長大了,一定要把這聲音做成一首歌,唱給我們在乎的人聽。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願望竟然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
“啞哥”用力點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他用手語比劃著“我想你”“我找了你好久”,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多年來的思念和牽掛。
他甚至想對著手機,喊出東方康的名字,可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任由眼淚,訴說著內心的激動。這時,阿默走了過來,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龢姐,爺爺。
我爺爺讓我這麼做的,他說隻有這樣,才能讓表爺爺下定決心回來。我知道,這樣騙你們不對,可我爺爺真的很想回家,他每天晚上,都會拿著那張老照片,看很久很久,嘴裡還唸叨著康安堂,唸叨著你們。
”
東方龢搖了搖頭,笑著說:“沒事,阿默。隻要表哥能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你爺爺他,一定也承受了很多痛苦吧。”她能理解東方康的苦衷,也能明白他這些年的掙紮。
那種害怕被家人嫌棄,害怕成為累贅的心情,她雖然沒有親身體驗過,但也能感同身受。警察已經帶著那個劫持“啞哥”的男人離開了,周圍的圍觀群眾也漸漸散去。
錄音棚裡恢複了平靜,隻有蟬鳴聲彩蛋還在輕輕播放著,沙沙——沙沙——那聲音,像是一首跨越了歲月的歌謠,訴說著思念與重逢,也治癒著每個人心中的傷痛。
東方龢撿起地上的手機,雖然螢幕碎了,但還能使用。她撥通了東方康的電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表哥,你現在在哪裡?我們去找你,我們想立刻見到你。
”
“我就在錄音棚外麵的巷口,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木盒,和你手裡的那個一樣。”東方康說,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期待。
東方龢、東方朔、“啞哥”和阿默連忙走出錄音棚,往巷口跑去。巷口的陽光正好,溫暖而不刺眼。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男人站在那裡,身形有些消瘦,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的頭發有些花白,眼角也有了細密的皺紋,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那個勇敢倔強的小男孩的模樣。他的喉嚨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歲月留下的印記,也是他勇敢的證明。
他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木盒,和東方龢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表哥!”東方龢跑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眼淚再一次湧了出來。這一次,眼淚裡沒有悲傷,隻有重逢的喜悅和激動。
東方康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東方龢,聲音有些哽咽:“丫頭,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他能感受到東方龢的體溫,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那是家的味道,是他思唸了多年的味道。
東方朔也走了過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東方康的肩膀,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激動和欣慰,卻勝過了千言萬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說出這麼一句話,簡單的六個字,卻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啞哥”走到東方康麵前,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雖然一個說不出話,一個聲音沙啞,但眼神裡的情誼,卻無需多言。他們就這樣握著彼此的手,彷彿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通過這緊握的雙手,傳遞給對方。
阿默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場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爺爺這麼多年的心願,終於實現了;爺爺心中的那塊巨石,終於可以放下了。
陽光灑在幾人的身上,溫暖而明亮。巷口的蟬鳴依舊,和藥櫃旁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跨越了歲月的歌謠,訴說著思念與重逢,也預示著一個嶄新的開始。
東方龢知道,那些被時光塵封的記憶,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終將在往後的日子裡,伴隨著蟬鳴與藥香,溫暖每一個平凡的瞬間。而康安堂,這個承載了東方家幾代人記憶的地方,也將因為東方康的歸來,重新充滿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