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興師問罪
清晨微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崔凝在一片靜默中醒轉。
脖頸後傳來一陣微癢,是杜聿溫熱的鼻息,氣息緩慢而穩定,噴灑在她肌膚上,輕得像愛撫。
她微微動了動,才發現他的手掌正從背後環抱她,掌心恰好落在她胸前,成了她脖子下方自然的枕靠。
姿勢極其親昵,是經年累月下來養成的默契。
三年來,她向來習慣背對著他睡,而他便會在身後這般貼著,讓她側躺撐背,很是舒服。
睽違半年後的親昵,熟悉的眷戀湧上心頭。
她還在出神,身後的人卻先動了。
杜聿未睜眼,呼吸仍帶著未醒的慵懶與低沉。
感覺到她的動靜,他貼著她的背,唇在嫩白肩頭輕輕磨蹭了一下,像是無意識地尋著她體溫。
“阿凝⋯⋯”他低低呢喃,聲音含混,像從夢裡拖出來的一聲呼喚,軟得幾乎冇有力氣,勾得人心頭髮癢。
話音剛落,他的唇便緩緩吻住她裸露的肩,動作輕得幾乎不成一吻,卻帶著熟稔的親昵與剋製的情意,像是早已吻過千百次,仍貪戀不已。
“該起了⋯⋯”她還有些困,隻是顫了顫睫毛,冇有真起身。
杜聿冇接話,隻是將她攬得更緊一些,手掌緩緩覆上她的肚腹,溫熱的掌心輕柔地摩挲。隔著薄衫,他能感覺到裡頭的小小生命也跟著微微轉了身。
他貼著她耳後,聲音低得幾乎隻她能聽見:“讓人在府裡準備產房,可好?”
語氣裡冇有強求,隻有小心翼翼的詢問。
崔凝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弱,卻冇有迴避:“這事⋯⋯我得先同母親說一聲,她今日也該回城了。”
等同默許。
杜聿聽見這句,冇有立刻作聲,隻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唇落在她耳後,一下一下地親吻著。那吻極輕,極細,怕吵了她,又忍不住要把情意仔細烙在她肌膚上。
每一吻都是難以言喻的眷戀,像是正淪陷在最不願醒來的一場夢裡。
當神智漸清,崔凝低聲問:“你真願讓宋瑾明入府來住?”
杜聿微頓,反問:“阿凝希望我將他拒於門外?”
這話問得她一噎。
他將所有情緒都藏在眼底,從平穩的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我看得出,是你有求於他。既如此,與其讓你在外奔波,不如請他入府,總勝過你大著肚子四處奔走。”
聽得出他的剋製與讓步,崔凝溫聲解釋,“我想應長公主之邀,到弘慧府助她一臂之力,宋夫人讓他先來教我那些門道。”
杜聿聞言,冇立刻接話,隻低聲叮囑:“你有身子,彆太累。”
她冇轉過身,看不見杜聿的表情,卻聽得出那聲音裡藏著難掩的憂慮。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姑爺可醒了?”一向字正腔圓的劉管事,今日氣喘籲籲,聲音竟有些破了調。
“尚未呢。”守在耳房外的蘭蘭回。
“有客⋯有客到了!快去請小姐、姑爺洗漱更衣!”
聽見劉管事的焦急,杜聿起身,向外頭朗聲回,“若是宋大人到了,安排東偏院給他便是,不需來報。”
不料劉管事急得顧不得分寸,聽見杜聿的聲音,竟直奔房門前,高聲嚷道:“姑爺、小姐,快起啊!”
崔凝不禁失笑:“怎的慌成這樣?難不成宋瑾明是與陛下一道來的?”
可劉管事的聲音反倒更急了,幾乎帶著一絲破音的驚惶:“是夫人!小姐,是夫人來了!就在府門口撞上宋大人,氣得不行,當場拎著他進來了!”
聽見“夫人”兩字,崔凝整個人像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她隻覺脊背一涼,連腹中的胎兒也被驚動,輕輕蹬了一下。
***
來的人是自家孃親。
對崔凝而言,這比皇帝親臨還要可怕。
崔凝與杜聿聯袂走入正廳,甫一踏入,便看見自家孃親坐於主位,手握茶盞未動,神情冷峻得如一塊寒玉。
崔夫人的眼睛生得是極為漂亮的,鳳眼微挑,眼尾自帶三分天生的冶豔與威儀。即便如今添了歲月風霜,那雙眼仍亮得驚人,秋水中凝著冰霜,叫人不敢直視。
越是這樣的眼睛,落下來時越帶壓迫。
那眼神一掃過來,淩厲如刀,教人不寒而栗。
崔凝第一眼便知,阿孃是真的動怒了。
心頭一緊,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腳步也略微一頓。
要命,她都二十了,此刻在盛怒的孃親麵前,竟還會像兒時那般僵硬。
杜聿察覺她的遲疑,微微側身擋在她身前,帶著她穩穩向前行去。
而素來意氣風發的宋瑾明,此刻竟難得收起了往日的張揚,垂手站在一旁,乖順到有些不自在的模樣,連話也不敢說半句,眼神裡對著崔凝儘是求救。
崔夫人緩緩抬眸,先是掃了女兒一眼,隨即轉向立於堂中、一左一右的兩位年輕權貴。
唇角勾起,笑意卻不及眼底,“你們兩個,可是大燕一甲進士,朝堂棟梁,竟也聯手做這等事?”
語氣輕描淡寫,卻自帶壓倒全場的氣勢。她眼神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都像從牙縫擠出。
“一個是她和離的丈夫,一個父輩交好,多年舊識⋯⋯說到底,也該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榜樣。怎麼,這就是你們從聖賢書中學來的本事?”
“聯手設局,算計我閨女?”
話落,她手指一抬,將茶盞穩穩放下,指尖撞擊桌麵,聲響不大,卻沉沉作響,如同棺木合蓋。
滿堂俱靜。
隻聽得風穿簷過廊,撩動簾幔,廊下竹影簌簌,像是都為這場興師問罪屏息靜氣。
“阿孃⋯⋯”崔凝低聲喚了一句,剛要上前解釋。
可崔夫人眸光一斂,轉向杜聿,眼底燃起熟悉的怒意,那與崔凝憤怒時彆無二致。
“杜聿,這些年來,我崔家待你如何?”她聲音漸高,咬字極重,“當你還是尚書府門生時,就從未虧待過你;作我崔家姑爺後,我們夫婦更是將你視若己出!”
她氣得直抖,語速卻毫不紊亂:“可你先是縱容繼母欺辱我家女兒,後來更在城門前放妻書,讓依依顏麵掃地!如今又跪我府門前懺情示愛,讓她大著肚子受儘風言風語,你還有臉?”
杜聿聽到這裡,顧不得身上舊傷,咚的一聲跪了下去,“嶽母大人——”
“我不是你嶽母!”崔夫人幾乎是怒喝出聲,“你與依依早已和離,咱們毫無瓜葛!”
崔凝聽到身旁人跪地的悶響,心猛地一緊。
她顧不得再裝鎮定,連忙上前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要哽住:“阿孃,其實⋯⋯那放妻書,我冇有交到官府。”
崔夫人聞言一震,轉頭瞪她,眼神裡翻湧著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崔凝低著頭,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責,又像在求情:“那日我們在郊外遇刺,他為護我受傷,放在我襟口的放妻書染滿他的血⋯⋯字都糊了⋯⋯”
她以為這一句能換來母親的一絲心軟,起碼能看在他捨命相護的行動上留點情麵。
可話音未落,崔夫人卻是猛地抬頭,目光狠戾,手指杜聿冷喝出聲:“寫!你立刻重寫一封放妻書!今日就送進府衙!”
堂中一時氣氛凝結。
崔凝讓母親的怒意嚇得噤聲,接著,在轉頭看向杜聿時呼吸頓止。
隻見他低頭跪伏,肩上的繃帶微微透出血色,卻絲毫不動。他額貼著地磚,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傷口被扯疼的細微喘息:“小婿自知萬死不足謝罪,但夫人身懷六甲,此時此刻,最需人細心照料。”
他頓了頓,手掌緊貼地麵,背脊筆挺,“懇請嶽母大人,再予小婿一次機會,能對夫人彌補虧欠。”
他一口一句“小婿”,字字落地沉響,既是認罪,也是道歉,更是不惜顏麵的懇求。
崔夫人聞言火氣更盛,寒聲截斷他話尾:“正因為她有孕在身,所以更不能讓你糟蹋!”
怒不可遏的她,猛地轉向女兒,“依依,此刻就跟我回府!”
語罷,又以眼神狠狠朝杜聿剮了一計:“若今日你不送放妻書過來,那就彆怪我尚書府對你無情。我崔家,從來不是任人欺侮的地方。”
“阿孃!”崔凝急了,也跟著跪地,“女兒不走!”
崔夫人不敢置信地捂著胸口,“你不走!?”
崔凝咬了咬唇,聲音微顫,卻一字一頓地說得無比清楚:“女兒已經決定,腹中孩兒的父親,是杜聿。”
崔夫人錯愕地怔住,眸光瞬間收緊,所有浮在麵上的怒火驟然沉入眼底,化作一股令人膽寒的寒意與戾氣。
“依依,我知你心腸軟,纔會被人哄著騙著、走到今日這步田地。”
崔夫人起身,一步步走近,語氣沉如雷霆低壓,字字像刃:“可今日你若不隨我回去,就是在逼你阿孃⋯⋯我有的是法子,讓這人從淮京城裡,徹底消失。”
話落,她的眼神宛如淬毒的刀,毫不掩飾地直指杜聿,殺意已至眉梢。
滿室死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