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 以退為進
崔尚書的夫人蘇氏,生得明豔如火,性子也同樣熾烈非常。她眼光毒辣,行事雷厲風行,崔府家業幾乎全仗著她一手打理,越營越盛,不少原本瞧不起她商戶出身的世家夫人,看她的眼神也逐漸變得敬佩。
也因此,崔府的光景從不曾隨著崔浩的官階起伏,反而比許多世代經營的鐘鼎之家更富更氣派。崔家內部的體麵,向來三分靠尚書,七分靠夫人。
在崔家,上至崔尚書,下至後院偶爾偷嘴的狗子,無一不怕夫人一瞪。
那眼神是從小在大富之家磨出來的,準、狠、穿心,像能看穿你心裡藏了幾個彎似的。隻要她冷冷一瞥,冇人敢喘氣。
她也向來說到做到。
她說,她要讓杜聿消失,這讓崔凝臉色慘白。
“阿孃!他身上帶著傷⋯⋯彆這樣待他!”
看著跪在地上、又開始滲血的杜聿,崔凝是真急了。她忘了自己有多少年冇見過母親動這樣的怒氣,隻覺心跳聲轟然作響。
“他這般算計你,你還幫著他說話?”崔夫人目光如火,恨鐵不成鋼,“你與承淵的婚事怎麼辦?你們倆好不容易——”
“我不嫁了。”她抬頭,看著自家孃親,“阿孃,我不會改嫁,承淵知道的,在他出征之前,我們的親事就告吹了。”
聞言,崔夫人一時怔住,腳下微微一晃,踉蹌了一步。
再抬眼時,那對明豔淩厲的眼眸裡,怒火更盛,卻也多了些彆樣的濕潤。
她說不出話來,隻是咬緊牙關。
眼眶中打轉的,是心疼的淚。
“是⋯是不是他悔了?依依,彆傷心,有阿孃在,哪怕是國公府,你要什麼樣的公道,阿孃都能給你討回來!”
崔凝怔了一下。
人在一無所知的時候,總會本能地護著自己最柔軟、最疼的地方。而她的阿孃,在還不知前情的情況下,最擔心的,仍是她會不會在彆人那裡受了委屈。
短短數月,她經曆了太多事,從未真正絕望過。所有的傷與苦,她不哭,總想著自己咬牙撐過去就好。
可就在此刻,看見阿孃仍像幼時那般處處都護著自己,巴不得替她擋下一切風雨時,她竟真的有些想哭了。
那一瞬,酸楚如潮水般湧上來,將所有逞強與堅硬都悄悄淹冇。
見她眸中水光閃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崔夫人誤以為自己猜中了,氣得幾乎窒息。
“易承淵算個什麼東西!國公府又如何?等他回來,我——”
“不是的!”崔凝哭著搖頭,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她,“不是他悔婚,是我不肯嫁⋯⋯我有好多話,得先告訴阿孃⋯⋯”
她這一抱,崔夫人也落淚了。
打從三年前易府遭難,情急之下將女兒嫁給杜聿開始,向來與她最親的女兒便再也冇對她訴過一句苦。
無論發生什麼事,崔凝總是笑著揀好的說。凡事都報喜不報憂,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牆,將她拒在千裡之外。
那道牆,成了在夜深人靜時將她折磨得無法入眠的心痛。
她常在燈盞微熄的夜裡懷疑,是否是當年那場婚事,讓依依再也無法信她?是不是那一回豪賭,讓女兒從此無論多委屈都不願倚靠她?
這一想,就是三年多。
越想,越覺得自己做錯了,錯得無可挽回。
這也是崔夫人不待見杜聿的理由。
看著他,就想起自己倉促為女兒辦錯的姻緣,隻要一想起,就連呼吸都成煎熬。
一旁的宋瑾明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心知此刻正是她們母女私下談談的時刻,便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叔母,不若⋯⋯我帶杜聿先回去換個藥,讓您們母女倆好生說說話?”
話音剛落,還未轉身,崔夫人的目光便冷冷掃了過來,鋒利得像刀,叫他心頭一凜。
“你倒是會替人找台階下。”她嗤笑,語調不高,卻句句穿骨,“我們母女要談話,自是回尚書府去談。如今留在他人府上,倒像是求誰收留似的?”
宋瑾明一噎,臉上的從容淡定逐漸褪去,唇線緊抿。
崔夫人眼神一冷,看著那自己打小看大的男兒,嗓音也跟著冷卻:“彆以為我是傻的,這麼多年我對你娘真心以待,換來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讓她幫著你引開我全家,好讓依依隻身一人去應你二人所設的局?”
她目光一頓,重重落在他臉上:“你阿爹是怎樣的人,你自己最清楚。若他還在世,看到你今日這般算計我女兒,他會怎麼說?”
宋瑾明一時無言,隻得低頭沉默。
崔夫人收回視線,緩緩吐出一句,聲音不大,卻重得像山:“從今往後,你宋家不必再與我崔家來往。虛以委蛇,包藏禍心,這樣的長年之交,我崔府,消受不起!”
“阿孃!”崔凝急急扯住自家孃親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您就先聽女兒說幾句,成不成?”
“不成。”崔夫人語氣冰冷,眼神如利刃般審視著她,“不隻我不願多待,你也不能再多留。就不說其他的,你身子重得很,此處又有誰能照料你?你叫我怎能安心?”
話音方落,一直默不作聲的杜聿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恭敬:“嶽母大人責備得是,我府中確實冇個規矩。小婿自幼無母,府裡也素來隻仰仗夫人獨力撐持,她有孕在身,自然不便。”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誠懇:“若嶽母大人肯留下照料夫人,杜聿自當感恩戴德,於情於理,都是再好不過之事。”
語畢,他悄無聲息地朝宋瑾明那頭一望。
“誰要——”崔夫人話還未出口,眉眼已怒得要噴火。
崔凝眼明手快,連忙打斷,語氣微急:“你們二人先出去!留個清靜地給我同我阿孃說幾句話!”
宋瑾明立刻心領神會,像接到軍令一般,三兩步上前扶起杜聿,極有效率地將人“處理”出門。短短片刻,廳中便隻剩母女二人。
見那二人終於走了,崔凝鬆了口氣,硬拉著自家阿孃到一旁坐下。
崔夫人顧念女兒有孕,也不好讓她使勁,隻得忍氣隨著她去。
“依依,你與承淵,就這樣讓他二人給攪散了?你——”
“阿孃,”她看著自家孃親,言辭懇切,“您彆忘了,杜聿可是當今陛下眼前的紅人,他能在我崔府門前跪上三日,把我有孕的事嚷得人儘皆知,您想,聖上會不知道麼?”
崔夫人聞言,沉默了。
崔凝幽幽歎了口氣,“陛下這是不願讓我孩子進易家門了,可承淵那性子您也知道,定不會善罷甘休⋯⋯我不能讓他同陛下有爭執,眼下朝局風雨欲來,多少人盼著他們表兄弟反目,盼著易府再被削一回。”
“所以,你纔會決定乾脆將孩子記在杜聿那兒。”崔夫人隻覺頭疼。
“⋯⋯這孩子,本就或許會是杜聿的骨肉。”崔凝低下頭,看著肚子,“再說了,眼下這事,若我真帶著孩子嫁進國公府,隻會讓陛下看著越來越生厭。”
崔夫人頓了一下,隨即隱約想明白了女兒的打算。
“阿孃,您教過女兒的,最上乘的做派,得要想方設法操縱對方的心,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去。”
“我若同承淵去青州,那麼陛下在這關頭失了他,定會將賬算到我頭上,聖上若怨,指不定之後想怎麼將承淵的心思從我身上扯走呢?”崔凝苦笑。
“可若我乾脆順著陛下的勢,不隻將婚事給攪黃,還作勢要回到杜聿身邊,那麼陛下想做的,便是幫著承淵將我給拉回去了。”
“畢竟,承淵他非我不娶,陛下再清楚不過。”
“荒唐!”崔夫人一掌拍在扶手上,怒道:“你把自己的婚事當成什麼?博弈盤上的一招棋?”
崔凝垂下眼眸,低聲卻清晰地說道:“更何況,阿孃,我⋯⋯確實也放不下杜聿。”
這話一出,廳中頓時陷入寂靜。
崔夫人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
“依依,難不成,你⋯⋯”
“這孩子,或許原本就是他的。就算不是,也不該進國公府。孩子若跟著我姓崔,也好。”
“至於承淵,等他凱旋,我會與他在南郊過些清淨日子。偶爾⋯⋯我會回來,做回杜夫人。”
“你、你這怎麼成?這樣的事怎麼能安排得⋯⋯”崔夫人驚得手都抖了。
崔凝咬牙,“還有宋瑾明,我也欠了他太多⋯⋯這些年,我欠了他多少的情。”
崔夫人一時之間氣緩不上來,重重喘了幾口氣,崔凝連忙替自家孃親倒了茶水。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待崔夫人稍稍緩過,撫著胸口,像終於看懂了局中的脈絡。
承淵與瑾明先前的針鋒相對,杜聿跪下時女兒的眼神,那些她看似無聲的心疼⋯⋯一切一切,此刻都織成了答案。
頭痛,真的頭痛⋯⋯
“阿孃,這都是我的錯,可是⋯⋯”
“是阿孃的錯。”崔夫人疲憊地搖頭,語氣中滿是自責。
“是阿孃錯把你生為女子⋯⋯”她心疼地看著女兒,以手摸向女兒的臉,“這事,若你是男兒,左右不過多納幾房而已,何至於要你左右斡旋,折心傷骨?”
“可你偏偏是女子⋯⋯”她幽幽歎了口氣。
“阿孃,我知道您不讚同,可女兒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我是不同意。”崔夫人重歎了口氣,“可卻不是你想的那般理由。”
崔凝頓住。
崔夫人微一沉吟,緩道:“你阿孃我是富商出身,什麼樣的事冇見過?就是那些富戶女子,也多有在丈夫以外私下多養幾個相好解悶的,更彆提手握大筆錢財的富家寡婦了,暗地裡有多風光,我也是明白的。”
崔凝瞪大眼,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出自自家阿孃口中。
“隻是依依,她們那些之所以能相安無事,是因為她們養的人,出身能耐都比她們差。”
崔夫人語重心長,“可你身邊的這群兒郎,個個位高權重,哪一個不是驚天動地的人物?又都對你這般執著⋯⋯”
她語氣一頓,眼神深沉,像是要把話印進女兒心底:“你要怎麼,讓他們安分地待在你安排的位置上?讓他們,彼此不動念、不動手?”
母親的聲音極低,卻如刀穿雪,直刺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