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6.一波又起
纔剛行冠禮的林濤到底還年輕,得知父兄噩耗時險些站不穩。
而易承淵二話不說,將崔凝安排好後,立刻領著林濤隨他快馬飛馳入宮,兩匹駿馬如離弦之箭般驟然略過林間,蹄聲雷動,踏碎泥土與落葉,捲起一地塵浪。
在回國公府的路上,崔凝坐在馬車內,指尖緊扣膝上衣褶。
她始終不敢相信,那位曾經於危難時援手相助、為人穩重剛正的林將軍,竟會在回京的途中暴斃而亡。
林川將軍名聲赫赫,那是能踏平北境、收複西南的肱骨之臣,是能在彈指間就穩住軍心的柱石。那樣一位久經沙場、百戰餘生的人物,怎會在得勝歸來之際,猝然死於半途?
這其中,絕不單純。
崔凝心中隱隱浮起一股冰涼的預感。
越是臨近淮京城,越感到天幕低垂,正上方彷彿有層層烏雲壓下,無聲無息地盤旋不去。
“依依!”
一入國公府後門,易妍淩根本等不及馬車停妥,直接快步衝了上來,急切的叫喚聲穿過車簾。
崔凝撩開車簾下了車,伸手接受她的攙扶,腳落地時,裙角還沾著些淮河邊濕氣未乾的灰泥,神情卻冷靜凝重。
“妍淩姐姐,我都聽說了,淵哥哥也早我一步領著林濤進宮去了。”
她倆眼神都明顯帶著憂慮,並非隻是為林川父子的死訊,更像是察覺到這場悲劇背後難以言說的弔詭。
易妍淩壓著聲音,牽著崔凝往迴廊走時,臉色比空中陰霾更沉,“林川和副將,是在回京途中過了青鸞山時暴斃的。”
“二人身上冇有傷口,營帳也未遭襲擊,但兩人皆口鼻泛黑、麵色青紫⋯⋯”她頓了頓,眼神晦暗,“十有**,是中毒而亡。”
崔凝心中雖早有揣測,可真聽見的時候亦不免膽顫。
“⋯⋯這還不是最糟的。”望著眼前挺著肚子的崔凝,易妍淩眉心微蹙,明顯有話難言。
崔凝心中一凜,聲音微顫,問道,“什麼意思?”
易妍淩眼中浮出一抹沉痛,終究還是低聲道:“自從林將軍與副將暴斃後,他們回京路上不斷遭襲,士氣不振。接著,他們返京必經有整整半個月路程的潯嶺,更是不得不穿過斷鴻穀。”
她頓了一頓,目光沉下:“那一帶地勢險絕,伏匿難防,是兵家最不願涉足之地。”
崔凝臉色一變,心中登時明白,為何易承淵會被急召入宮了。
“所以,必須出援兵,將他們帶回來,對嗎?”她嗓音啞然,血色頓失。
易妍淩垂下眼,“是,承淵有梧州實戰的三年曆練,最擅山戰,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崔凝怔怔望著遠方,心頭被什麼緩慢撕裂了似的,哽咽低語:“當年,林將軍也是從敵陣裡奪回他父母屍骨,如今他暴斃,他的兵也必得帶回淮京⋯⋯淵哥哥非去不可。”
易妍淩緊握她的手,“依依,你彆擔心,承淵不在,還有我,我會照看你與孩子。”
可纖細的肩膀垮下了,崔凝泫然欲泣地搖頭。
“⋯⋯怎麼了?”
崔凝渾身微顫,終究還是紅著眼輕聲說:“我方纔已經決定,腹中孩兒的父親,不會是他。”
她話音未落,易妍淩明顯一愣,神情間一閃而過的震動幾乎難以掩飾,微微踉蹌。
“我不能⋯⋯我不能讓他為了孩兒的名分同皇上有嫌隙,我不能⋯⋯”一滴熱淚落下,崔凝低頭掩麵。
易妍淩抬手輕拍她背脊,柔聲道,“依依,你是我妹妹,孩子隻要是你的,我都會照看。”
她頓了一下,才道,“不姓易也無妨,你們能平安就好。”
崔凝淚珠一滴滴滾落,聲音幾近碎裂:“可我傷他太深了⋯⋯我怕他這樣上戰場,會分心⋯⋯會出事⋯⋯”
易妍淩抿唇一笑,帶著苦澀卻堅定:“彆太看不起我們易家人,又不是你跑了,不至於害了他。”
“他不會敗的。”
孕中婦人情緒本就容易起伏不定,崔凝今日接連遭逢重重打擊,心頭積鬱未解,竟隱隱動了胎氣,整個人隻覺一陣虛軟,步伐也有些不穩。
易妍淩眼明手快,立刻扶住她,驚呼:“依依,小心!”
她一麵將人攙入廳中坐下,一麵吩咐丫鬟趕緊去請大夫,自己則守在一旁,不敢離開半步,眉宇間滿是憂色。
剛安頓下,便見前院腳步聲傳來。謝至鈞竟領著他的父兄迎麵而來。
易妍淩心頭一震,旋即眉頭微皺,快步上前迎道:“謝大人,眼下晚輩正不得空,若有要事,晚些妍淩自當到客院中——”
她話未說完,謝嵩已抬手一擺,簡潔有力的動作中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勢,語聲沉穩低沉,宛如塞外風雪直灌人心。
“老夫並非來找郡君,找的是裡頭那位⋯⋯崔浩的嫡女。”
年過五旬的謝嵩兩鬢已有霜白,然一身北疆沙場打熬出的勁骨仍未曾稍減,目光炯炯。寬肩挺背,立於堂前如山,眼中不帶怒意,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逼視的寒光。
崔凝微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謝三郎。
而謝嵩倒也不囉唆,示意長子張開手上畫稿,上頭赫然便是前段時日,崔凝畫給謝三郎的金銀翡翠簪。
謝三郎解釋道,“我爹看了崔凝這幅畫之後,說是無論如何都得見上一麵。”
易妍淩與崔凝均是微微一愣。
原來,那日崔凝與謝三郎談及簪事之後,謝至鈞心中不無疑竇,隔日便寫信給父親,問及數十年前,末主皇後遺下的那柄金銀翡翠簪是否真有其物,打算先試探口風。
彼時謝嵩回信極快,語氣卻頗為嚴厲。隻一句“鄉野妄談、切莫輕信”,便將此事一筆抹去,還責斥兒子“婚事未成,卻先沉迷荒誕虛妄”。
於是金銀簪之事便不了了之。
可如今,當謝嵩親眼見到崔凝所繪之簪,神色當場大變,不但推卻了原定要事,更成日在國公府中守候,為的就是要見上畫這幅圖的崔凝一麵。
“敢問崔家小姐,這簪⋯⋯你是在哪兒看到的?”謝嵩神情凝重。
崔凝朝他端正一禮,語聲清清,卻不急著答:“晚輩自當如實以告,隻是此事關涉重大,還請謝大人先談談這簪的來曆。”
她頓了頓,語鋒一轉,“據聞此簪為北方前朝皇後所佩之物,謝大人既特來問詢,莫非是真識得?”
謝嵩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張有幾分像崔浩的麵容上。
“這帶機關的金銀雙簪,確實是末主皇後舊物,是皇後母家所備,作為陪嫁之物進宮。”謝嵩頓了頓,“可據老夫所知,雙簪早在國舅叛變奪位時就已損毀佚失。”
崔凝神色微斂,追問:“會不會是後人仿製的贗品?”
“你能將雙簪合併時的機關畫得這般細緻,分毫不差,說明你是親眼見過真物。”謝嵩目光深沉,聲音一字一頓,“若真能合簪,便不會是贗品。”
“若謝大人對機關知情,那麼機關大概不是秘密,會不會是有人——”
“不會。”謝嵩回得斬釘截鐵,“老夫之所以能斷定,是因為老夫是謝家家主。”
“當年末主皇後的母親,便是出自我謝氏,這簪是由效忠謝氏的一代名匠所造,自始至終,隻有謝氏曆代家主親手閱過製作圖稿。旁人無從知曉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語意更重。
“你見到的,應是真品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