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山上的白兔
崔凝的那隻白兔,叫月牙兒。
八歲那年的崔凝在月牙兒死後傷心了許久,將它埋在離東林寺不遠的後山上,築起一座小巧的衣冠塚。
因為埋的地點離寺並不遠,所以每逢初一十五,她總會拉著哥哥或望舒到東林寺後山去同白兔說說話。她總覺得月牙兒還在,仍能感受到掌心下那蓬鬆細軟的兔毛,柔柔暖暖的,與她有說不儘的悄悄話。
因為極喜愛這隻白兔,崔凝還特彆拜托宋瑾明替衣冠塚的木牌題字——他的字,是她見過最好看的,龍飛鳳舞,秀逸而蒼勁。
木牌上文字是她自己想的,“伴花而居,伴星而眠,月牙兒此後無憂”,配上宋瑾明挺拔字跡,還有淵哥哥特意為她在木牌上刻的兔子圖案,簡直再好看不過,讓她心滿意足。
那日,她趁著望舒去淨手時,獨自提著裙襬輕巧地踏上後山的小徑,來到月牙兒的衣冠塚前,打算和它說上幾句話便回去。
當時後山幽靜無人,樹影婆娑,午後的陽光從樹梢間層層投下,落在青草地上,織成一片斑駁而迷離的光影。
小小的崔凝懷中抱著剛摘下的幾朵山茶花,慢慢沿著山間小徑朝衣冠塚的方向走去。她步伐輕盈,卻在半途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不遠處的一抹純白色身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崔凝微微眯起眼睛,仔細望去。
塚前,光影交錯中模糊地站著一個人,滿身皆白,身影輕盈而朦朧,似乎隨時都會隨著樹影搖曳而散去,融化在午後明滅的日光中。
“月牙兒?”
崔凝無意識地輕聲呼喚,心頭泛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她揉揉眼睛再度定睛看去,卻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舊佇立,似乎正專注端詳著木牌上的字跡。
她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等她靠近些了才驚覺——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兔子,而是一個陌生的少年。
這位陌生哥哥的年紀,看起來與大哥相差無幾。少年側臉輪廓清秀,卻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他微微垂眸,眼神疏離,立於遠處若有似無的寺鐘聲中,更顯得縹緲如幻。
他身上披著一襲潔白的裘衣,衣襬隨風輕輕拂動,領口的白色毛領細膩蓬鬆,陽光照耀下,如同月牙兒生前那般柔軟細緻,令人忍不住想伸手觸摸。
崔凝愣愣地看著他,心中疑惑越發濃重。天氣明明已暖和起來了,為什麼他還穿著厚重的白裘⋯⋯
不對,這個季節怎麼會有人穿白裘?
她腦中靈光乍現,一股寒意從背脊一路竄上腦門,心跳猛然加速——
一定是月牙兒化成人形回來了!
就在崔凝接近時,聽見冰冷的話語從少年嘴裡吐出,像是自嘲般的冷笑。
“若是死狀淒慘,也還能無憂麼?”
崔凝瞪大了眼,瞬間認為,他這就是在說自己被烹煮時的疼痛。
她還來不及靠近,就看見那少年往不遠處的禪房走去。
崔凝冇有細想,便下意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光影在柔軟的白色毛皮上跳動,竟讓年幼的她有種白兔回到自己身邊,她正追著月牙兒在院子裡玩的錯覺。
可下一瞬,少年的舉動便讓崔凝愣住了。
他略嫌吃力地將井蓋挪開,凝視井底良久,目光變得越來越黯淡,略顯瘦弱的手臂撐著井旁石頭,麵無表情地就要跨到井旁。
“月牙兒!”
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雙稚嫩的小手攬住少年的腰,使勁地要將他往井外拖。
可這一拖不得了,兩人雙雙跌倒在草地上,井旁微濕的泥土弄臟了兩人的衣裳。
少年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跳,整個人倒在她身側,原本陰鬱冰冷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他緩緩轉頭,低頭看著緊貼著自己的小女孩,眉宇之間滿是不解與疑惑。
“是我對不起你,一定很燙吧⋯你很疼吧⋯所以才找了井⋯嗚⋯⋯”
小崔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緊緊扯著少年不放。
少年麵色陰鬱,狠狠抽開被她握在手心裡的衣裳。
“⋯⋯你是哪來的瘋娃娃?”少年的語氣很不耐煩。
“月牙兒,你彆投井⋯⋯”崔凝哭得淚眼汪汪。
“關你什麼事?”他口氣不善。
“這口井是寺裡的和尚要喝的,你投井的話,他們怎麼辦呢⋯⋯”小崔凝在哭泣之餘不忘說之以理。
“你是說,怕我臟了這口井?”少年的目光變得陰鷙無比。
“當然了⋯⋯你跳進去,彆人怎麼喝?”她被淚水染得晶亮的眼眸裡閃爍著認真,“這口井是寺裡最大的,你弄臟了,讓寺裡的師傅們怎麼辦?”
“⋯⋯”
“而且⋯⋯而且井裡黑,你跳下去什麼都看不見,很可怕的⋯⋯”她開始動之以情。
“滾開。”他推開巴著自己袖子不放的小肉球。
“月牙兒,你不記得我了麼?”
淚汪汪的眼睛對著他眨呀眨的,不知怎地,少年竟緩和了臉上陰沉的線條。
“大哥說,人間太苦,你早點離開是脫離苦海⋯⋯所以你纔會剛回來又想走了?”
“我——”
“小姐!”慌張焦急的望舒終於找到自家小姐,朝崔凝飛奔而來。
冇多久,小崔凝便被驚嚇不已的望舒給匆忙拉回夫人身邊,連道彆都冇有。
回去之後,小崔凝滿臉驚喜地對著宋瑾明與易承淵說,她的白兔化成人回來了。
“那一定是月牙兒捨不得依依,回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易承淵笑得溫柔。
可是,好像不是這樣⋯⋯
“我看是來索命的。”宋瑾明興了捉弄她的念頭,笑得陰險,“崔凝,你把那隻兔子給吃了,它一定是來報仇的⋯⋯”
“你騙人!”
小崔凝雖然大聲回了瑾明哥哥,可心裡麵卻心虛得很。畢竟,那日的月牙兒看上去是真的凶。
之後又隨母親去了幾回東林寺,她再也冇有遇見月牙兒。
懷疑是因為多帶瞭望舒所以月牙兒不敢出來,於是她趁著望舒不注意,獨自又跑到衣冠塚旁。
果不其然,又遇見了月牙兒。
可這回月牙兒的臉色更差了,他似乎比上次看起來更瘦了些,臉頰透著淡淡的青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就連握著衣袖的那雙手也顯得蒼白而無力,整個人像是易碎的瓷器一般脆弱。
少年微微低垂著眼眸,烏黑的睫毛在陽光下輕輕顫動,彷彿一碰就會散落成碎片。
月牙兒不能維持人形太久麼?
果然是因為太痛苦了,所以纔想脫離這軀殼的麼?
“月牙兒!”
“⋯⋯又是你。”他語氣依然不善。
小崔凝忍著難過,硬是擠出一抹微笑,“月牙兒,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好不好?”
“不要,滾。”
“我知道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小小的臉蛋上盪漾著與年齡不符的堅定,她的氣勢讓少年頓了一下。
“你又知道什麼了?”
誤以為他的錯愕語氣是妥協,小崔凝硬拉起他的手,往另一條人跡罕至的山道走去。
莫名地,少年並冇有推開她,像是也有點納悶她想帶自己去哪兒,一路上就這般靜靜跟在她身後。
隻見那小女孩領著少年從樹林偏道拐個彎,柳暗花明之後,迎向日光的是一片驚人的美景。
天地寬闊而遼遠,在高聳入雲的懸崖邊,漫山遍野的花朵如雲霞一般鋪展開來,綿延到視野儘頭。
峭壁之上,花叢貼著岩石垂落而下,宛如一簇簇精巧的流蘇,在陽光下輕輕擺盪。微風拂過時,細小花瓣如蝶翼般紛紛飄落,悠然打著旋兒,最後融入遙遠的天地之間。
崖下雲霧繚繞,與遠方蒼茫的群山交融,彷彿天地之間隻剩下這一處絕美之境,花與山,風與雲,靜靜交織成如詩如畫般的仙境。
少年僵住,似乎被眼前美景震懾到有些說不出話。
而那小女郎則是仰頭問,“你瞧,是不是很美?”
“⋯⋯”少年低頭,看見一臉誠懇的小姑娘,這單純又天真的善意令他怔忡。
可他還來不及感動,就聽見小女郎說了一句——
“這麼美,你跳下去才合適。”
少年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
“⋯⋯你說什麼?”
“我說,就那兒有花的地方,你瞧見冇有?”她指向花海儘頭,“你從那兒跳下去,死的時候還能沾上花香呢。”
他嘴角抽動,眼中泛起一陣陰霾,回道,“要跳,也得帶著你跳。”
小女郎皺眉,“不成,我不能跳,我長大得嫁給淵哥哥的,我是他的夫人。”
“⋯⋯”少年臉上青筋微跳。
“怎麼,你果然覺得不能死得太孤單?”小女郎恍然大悟,眼神中帶有憐憫,“可是我不想陪你⋯⋯要不這樣,你死了之後,我求阿孃找人來此處為你誦經可好?”
“⋯⋯”他眸中殺意湧現。
“你中意什麼經?”她覺得自己真是聰明,能想到一個這麼好的點子。
可是那名少年臉上忽然湧起強烈的怒意,眼底沉積的陰鷙彷彿被徹底激發。他緩緩眯起眼睛,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道冰冷的光芒,宛若刀鋒般鋒利而危險。
下一刻,他忽地仰起頭,無法壓抑地狂笑起來。
那笑聲低沉、沙啞,卻蘊含著難以言說的冰冷與殘酷,像極了暴風雨前夜裡盤旋於天空的鴉,充滿令人膽寒的氣息。
崔凝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如同寒流般迅速攀上她的脊背。
“你說得對。”少年笑意陰沉,笑聲沙啞得幾近咳出血來,“我孤孤單單地死去,又算什麼呢?既如此,倒不如多拉幾個人先暖我黃泉路上的道。”
他聲音低得像毒蛇在耳邊吐信,語氣中透出的濃烈恨意與瘋狂,讓崔凝心頭劇烈地一顫。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危險。
生平第一次,幼小的崔凝深刻地感覺到死亡正離她那麼近。
她連忙轉身,裙襬都顧不上提,驚慌失措地拔腿便往阿孃所在之處跑去。
深怕晚一步,就做不成淵哥哥的娘子了。
數日後,她聽到阿孃同哥哥說,那月十五不上香了,因為東林寺懸崖邊出了人命,有名女子在崖邊被活活摔死,麵目全非。
小小的崔凝聽到這話時,渾身冰冷,臉色刷地白了個透徹。她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那個穿著白裘的少年,和他那句帶著瘋狂的冰冷笑語:“多拉幾個人先暖我黃泉路上的道。”
當晚,她便高燒不退,渾渾噩噩中反覆夢見月牙兒化為人形,在懸崖邊一步步逼近她,張著血淋淋的嘴,低低地說著“陪葬”兩個字。
她病了好幾日才緩緩好轉,而病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哭著央求大哥將月牙兒的衣冠塚移得越遠越好,然後燒了許許多多的紙錢給它,希望它能安心離去,不再回來。
可如今仔細回想,當年那穿著白裘、站在井邊說要找人陪葬的少年竟是申屠允。
那死在懸崖邊的女子,又究竟會是誰?
“依依?”易承淵的聲音焦灼不安,“你與你大哥後來究竟將那個衣冠塚移到哪兒去了?”
崔凝聲音顫抖,唇瓣發白,費力地吐出:“懸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