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想起來了
蒼梧隻在瓊林宴落水後短暫地見過杜聿一麵,那時情況混亂,所以根本忘記他生得什麼樣子。
可是從望舒與失神的崔凝神色間,她已經確信,眼前這人正是杜聿。
“阿凝⋯⋯”杜聿低喚,聲音沙啞又帶著難言的隱忍,修長的指尖緊攥著手中那個早已皺起的香囊。他目光牢牢地鎖定崔凝,眼底滿是壓抑已久的深情與痛楚。
他一步一步朝崔凝走去,過往的剋製與疏離全在見到她的這一刻瓦解無遺。
剛回府的那幾日,前途未卜、生死難料,他從不敢對她表露太多情意,生怕徒增苦痛。
可如今局勢漸漸明朗,他終究忍不住想告訴她,他有多思念她。
崔凝望著眼前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彷彿整個人都被抽走了力氣,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她應該轉頭就走。
可是此刻,她竟滿腦子都想著,他這幾日有冇有好好休息?他身上的傷轉好冇有?
正當蒼梧長公主轉過頭,想看看崔凝時,從寺旁山道快步走來的兩道人影映入她眼簾。
“易國公⋯⋯”
蒼梧的低語猶如冷水潑醒了崔凝,她驚覺回神,扭頭望去。
易承淵立於山道儘頭,身影挺拔如劍,眸光淩厲而冰冷。他的視線掠過崔凝,旋即定格在杜聿身上,唇線繃緊,眼底浮現出壓抑而森冷的怒意。
空氣瞬間凝滯,無形的緊張感彷彿刀鋒般銳利,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依依,你怎麼會在此處?”宋瑾明目光在易承淵與崔凝之間飛快地掠過,皺眉問道。
崔凝還未回答,身側的長公主率先撩開了帷帽,露出一張帶著疑惑的臉龐。
“本宮正想問你們呢,你們怎麼會齊聚在這兒?”蒼梧環視眾人,眉心輕蹙,語氣中滿是困惑與警惕。
眾人一看清帷帽下的人是長公主,連忙俯身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人群之中,杜聿雖不認得長公主,卻依然沉默地跟著溫斐然躬身行禮。
“啟稟殿下,我等奉陛下之命,前來東林寺辦理要事。”易承淵語調沉穩而疏離,眼神微垂,絲毫不露情緒。
長公主聞言眉峰微挑,顯然並不信服,“皇兄的吩咐?要你們幾人一道辦?”
她語氣間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狐疑與質疑。畢竟眼前這些人,尤其是易承淵與杜聿,這是能放在一塊兒辦事的人麼?
崔凝也緩緩拿下帷帽,她心口跳得厲害,以不解的眼神看向易承淵。
明明說好了,跟杜聿有關的事他不會瞞著她自作主張,怎麼一轉眼他卻跟杜聿同時出現在此處?
易承淵當然看得懂她眼中的懷疑,此刻的他百般懊惱,早晨時就應該將她的行蹤問個仔細。他怎麼也想不到,她說與長公主有約,竟會約在東林寺。
就在氣氛逐漸凝重之際,長公主的貼身婢女青鸞突然神色匆匆地跑過來稟報:“啟稟殿下,馬車的車軸壞了,一時難以修複。”
“壞了?”長公主愣住,“怎麼回事?”
“許是泥濘中石子恰巧打著了要害處,車軸偏了點,再加上山路⋯⋯車伕說能修好,可得在此處等上約莫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蒼梧顯然焦急起來,“這怎麼行?母妃會擔憂的。”
崔凝略作思索後溫聲開口:“殿下若不嫌棄,不妨搭妾的車先回城。”
蒼梧略微一怔,“那你怎麼辦?”
崔凝垂眸,視線緩緩掠過易承淵與宋瑾明,“殿下不必掛懷,妾等會兒可隨易國公他們一道回去。”
此言一出,不僅蒼梧神色驚愕,在場所有人亦是麵露詫色。
而一旁的溫斐然臉上更是露出難掩的驚恐——來時已經鬱悶難耐,如今再加上崔凝,那回程豈非更加氣氛詭譎?
“崔凝,你⋯⋯”蒼梧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
“長公主請放心,易國公武藝高強,定會護我平安無事。”說完,崔凝輕飄飄地瞥了易承淵一眼。
瞬間,易承淵明白了崔凝在想什麼。
他當即意識到,正因為自己的隱瞞,才令她不放心杜聿的安危。
這個認知猶如一記重擊,讓他唇線緊繃,臉色陰沉。
長公主皺眉,對著易承淵問,“你們的事辦完了冇有?”
易承淵遲疑片刻,才道,“啟稟殿下,尚未。”
聽畢,長公主依舊覺得哪兒不妥,“崔凝,你還是⋯⋯”
“這正好,方纔山路顛簸我還冇緩下,我就在此處等他們把事情辦完,再隨他們一塊兒下山。”
見崔凝一副心意已決的模樣,長公主默了默,最終歎息一聲,“青鸞。”
“奴婢在。”
“吩咐車伕,等車軸修好以後,送崔氏與易國公回城。”
“是。”
“殿下?”崔凝聞言慌張了起來,“使不得,長公主鳳輦,豈是妾能僭越!?”
“本宮說能用,就能用。”長公主低頭看了眼她的肚子,“你懷著身子,自然搭舒適點的馬車妥當,瞧,來時你就不適了,回程還得再折騰你一遍?”
“可是⋯⋯”
“不許可是。”徐宣皺眉,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依依,我也想護著你肚子裡的孩子,就當讓我彌補過錯⋯⋯”
崔凝微微怔住,最終苦笑著輕歎一聲:“既如此,妾便恭敬不如從命。”
長公主隨後又低聲交代了一陣,才轉身離去。
臨走前,她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易承淵與崔凝,又望向始終沉默、目光炙熱盯著妻子不放的杜聿,心底不禁感歎。
這世間,最難解的莫過於情字。
長公主離去之後,原地的五人陷入一片沉默,氣氛壓抑而凝重。
先打破這片死寂的人是崔凝。
她語氣冷靜,眸中還有著隱隱的不滿,向易承淵問道:“為什麼冇有告訴我?”
易承淵察覺到她逐漸疏離的眼神,內心深處那股挫敗感再次翻湧而起,猶如天牢那夜般難以承受。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翻騰的苦澀與怒意。
“我並冇有隱瞞什麼,這是杜聿與陛下之間的承諾,我不過奉命監視他罷了。”
“可你答應過我,會讓我知道的。”她語氣依舊強硬。
易承淵苦笑一聲,眼底的自嘲難掩:“難道從今往後,凡事隻要與杜聿有關,我便都得逐字逐句地向你稟告?”
崔凝微愣,她看見易承淵眼底罕見的情緒,隨即沉默了。
易承淵冷笑一聲,眼神轉為徹骨的寒意,“不過,接下來我要做的,或許就該讓你知道了⋯⋯你在此處正好,我不用再告知你。”
旋即,他在崔凝訝異的注視下拔出佩劍,劍光閃爍,毫不猶豫地抵在了杜聿的脖頸之上。
“承淵!?”溫斐然驚叫。
崔凝亦驚得失色,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宋瑾明冷冷攔住。
“你們做什麼!”崔凝瞪向宋瑾明。
“做什麼?”宋瑾明低垂著眼,無奈笑道,“我們在保你崔府上下的命。”
這頭崔凝還來不及想清楚,另一頭易承淵已經難掩殺意。
“杜聿,你最好彆再耍花樣。”易承淵的聲音冰冷刺骨,眼底滿是壓抑已久的怒火,“玉璽究竟藏在哪裡?”
杜聿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冰冷的劍刃,聲音低沉冷靜:“我知道的,早已經告訴你們了。”
“那個衣冠塚明明空無一物,這是你們給的線索?”易承淵眼神由怒轉為陰冷的怒火。
易承淵極為憤怒。
杜聿根本冇什麼親人,若今日交不出玉璽,那麼被皇帝捏在手裡威脅他的,就會是崔浩或崔凝了。
就這樣,他還能耍花招?
更令易承淵難以接受的,是依依竟在自己麵前如此護著這人。
“我冇有騙過你們,崔奕樞給我的提示,就是白兔衣冠塚。”杜聿堅定地迴應,毫無退讓。
易承淵的怒火徹底爆發,咬牙低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她!”
“住手!”崔凝臉色慘白地喝止,“你們在說什麼?什麼衣冠塚?”
宋瑾明沉聲解釋:“杜聿告訴陛下,你大哥把玉璽藏在你當年為白兔修的衣冠塚裡,讓我們來取回。”
電光石火之間,崔凝似乎想起了什麼。
“可是我與易承淵方纔去看了當年埋你白兔那件毯子的地方,那裡並冇有——”
“白兔的衣冠塚⋯⋯”崔凝腦海中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臉色越來越蒼白,“你們找錯地方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崔凝身上。
“因為,埋葬白兔之後不久,我又讓大哥將衣冠塚改換了地方。”她聲音微微發抖。
“換地方?”溫斐然很是錯愕,就一隻白兔而已,難不成還得看風水選墓地?
“因為⋯⋯”這下崔凝總算把塵封的記憶都想起來了。
“因為我後來又遇見了那隻白兔⋯⋯”
每個人的眼神都充滿了疑惑。
但讓崔凝感到驚懼的,是她終於完全想起來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她先前之所以想不起,是因為那段記憶對一個八歲女娃而言太過可怕,所以她硬是遺忘。
當年,年幼的她確實遇見了申屠允,而且還把他當作了那隻白兔。
——來找自己索命的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