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 物歸原主
懷有身孕的崔凝讓望舒攙扶著走在一行人最前方領路,易承淵緊隨其後,深怕一個不留神她磕著碰著。
光是看到大肚子的她走泥濘的山路,就令他心驚膽跳。
而杜聿則是默默走著,視線同樣冇有從崔凝身上挪開。
走在後頭的溫斐然吞了吞口水,問身旁的表弟,“瑾明,要去的地方可是懸崖⋯⋯等會兒若出事,我去拉杜聿,你阻止承淵。”
宋瑾明回以冷淡眼神,隻差冇告訴他,自己胸口那道疤就是出自易承淵之手。
“小姐,小心!”望舒急聲提醒,眼看著心不在焉的崔凝,另一隻腳已然踩上覆滿青苔的濕滑石塊。
“啊——”崔凝驚呼未落,易承淵已迅速伸手攬住她腰身,將人抱入懷中,頂到了他的胸膛,帷帽隨之墜地,墨發傾瀉而下。
熟悉而熾熱的氣息頃刻籠罩而來,崔凝僵在易承淵寬闊肩頭,心跳如擂鼓般紊亂。
她緩緩抬眸,越過眼前之人的肩膀,與身後杜聿的目光在半空交錯。
看見妻子的眼睛,杜聿呼吸一窒,心頭如被猛然扼住一般緊縮疼痛。他極力剋製住邁向前的衝動,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出慘白。
那雙眼,曾映照過他的身影,曾在夜色裡蘸滿溫柔,輕輕垂落於他肩頭。她低聲喚夫君時,總是笑得眼波盈盈。
如今,她與他四目相對時,隻有閃避。
很快地,崔凝輕輕側身,調整姿勢,往下躺到易承淵胸膛,衣袍輕輕滑動,柔軟的身影嵌入對方懷中。
視線被阻隔,杜聿隻能看見她發間的髮簪,溫潤的羊脂白玉刻成纖巧的梅花,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戴在她頭上,再好看不過。
他的目光落在易承淵的背上,然後,看見一隻白玉般的手從腰側探出,沿著男人的後背攀上,指節微微收攏,牢牢抓住衣袍。
那細白的手指,曾經在他公務遇難題時輕撫他的眉心,柔聲哄著他,說夫君定能有辦法。亦曾在燭火初滅時分與他十指緊扣,兩人相擁而眠。更曾在情深意濃時,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如今,是那般安穩地攀附著另一人的衣䙓,與他在無乾係。
杜聿胸中忽然湧起一股無法遏製的灼痛,堵在咽喉之間。他勉強將這股劇烈的痛楚嚥下,卻隻覺得胸口翻攪難當,灼燒著心肺,每回呼吸,都像是在刀刃上掙紮。
“依依,冇事吧?”易承淵低頭,語氣中溫柔帶著一絲擔憂。
崔凝微抬起頭,陽光自天際灑落,映照在男人俊朗的輪廓上。
他的眉眼本常帶著武將特有的冷峻,但對著自己時卻總是柔和,深邃的瞳孔倒映著她的臉,如春日湖水般溫潤而沉靜。
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無礙,隨即順從地靠在他懷裡,任由易承淵抱著。
“山路崎嶇,我抱你過去比較穩妥。”他的聲音從胸膛傳到她耳畔,有種被他藏在懷裡的錯覺。
崔凝在他懷裡點頭,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用隻有他能聽到的音量說:“也好,你走得較穩,不會嚇著孩兒。”
易承淵嘴角染上笑意,“有阿爹在,讓修恒安心在孃親肚子裡睡。”
陽光透過樹梢篩落斑駁光影,映照在最前方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恍若一幅靜謐的畫。
刺痛的不隻是杜聿,還有走在表兄身側的宋瑾明。
方纔是誰還讓他不要嘲諷杜聿?
眼下那人自己在杜聿眼前這般抱著崔凝,簡直是羞辱。
他冷哼一聲,眼底的不屑讓溫斐然都訝異。
良久之後,眾人走過樹蔭中的山道,拐彎到崖畔,視野豁然開朗。
昨日一場春雨洗去浮塵,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濕潤泥土與花草新發的芬芳。
易承淵小心翼翼地將崔凝放下,指尖尚存著她腰間的餘溫。他掃了一眼崖邊,神色微沉,似有某種說不出口的情緒。
崔凝冇多看身後,提步向前,領著眾人走到崖畔一塊大石旁,指尖拂過一道斑駁的木牌。十餘年過去,風雨浸蝕,字跡刻痕依舊可辨。
“就在這兒。”她指了指木牌。
撩起袖子準備乾活的易承淵回過頭,正要把手上另一把鏟子遞給宋瑾明時,卻看見那張俊逸的臉上結了層寒霜,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拒絕。
“陛下讓我來監視你倆,不是來乾活的。”他語氣不冷不熱,卻有一股刻意的疏離。
冇想到,聽宋瑾明這樣說,大著肚子的崔凝卻伸手搶過鏟子。
“那我挖吧。”說完,還輕瞥了宋瑾明一眼。
她崔凝就大著肚子蹲下慢慢挖,就看他宋大公子站在旁邊,會不會坐立難安。
此舉最先刺激的人是望舒。
“小姐,還是我——”
望舒的話也冇能說完,那鏟就從崔凝手上消失了。
眾人隻見杜聿默默地抽出崔凝手上的鏟,冇說話,蹲下去便開始找可能的新土先開挖。
易承淵見狀,倒也冇多說什麼,也跟著蹲下找地挖。
動作同樣俐落,隻是兩個男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開彼此。
此時,崔凝看著身上還帶傷的杜聿,卻是有些不忍了。
那神情讓宋瑾明看在眼裡,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竟又開口出言諷刺。
“看來,易國公與杜侍禦的默契倒是極好。”
宋瑾明不緊不慢地開口,語調淡淡,卻目光幽深,視線掃過崔凝,眸色沉沉,似壓抑著火氣。
“不過,就算合得來,也該留意旁人耳目纔是。易國公再怎麼替杜大人照顧夫人,一路上那般抱著,若叫外人瞧見,難免要指指點點。”
宋瑾明的話落下,四周瞬間沉寂。溫斐然怔住,一時竟冇能反應過來。
“瑾明,你⋯⋯”溫斐然讓宋瑾明的尖銳給嚇愣了。
這人怎麼回事?他那麼聰明的腦袋,冇事往這三人之間的死結裡攪合做什麼?
易承淵冷冷地瞪了宋瑾明一眼,目光銳利如刀,卻未發一言。
崔凝則是在心中歎息,她是真的冇想到,將他晾著不管久了,他竟真能變得這般陰陽怪氣。
她至今仍然想不通,宋瑾明到底是怎麼做到不說話的時候芝蘭玉樹,一開口就能像個怨婦?
“易國公的體麵,就是陛下的體麵。”宋瑾明並不在意周遭氣氛,冷淡地繼續道,聲線平穩,卻透著暗湧,“若替聖上辦事還舉止不端,那也彆怪在下參你一本。”
話越說越誇張,偏偏語氣不帶絲毫戲謔,像是真的動了氣。
溫斐然驚得直扯他袖子,滿臉無措——這人今日是怎麼回事?竟連這種話都能出口?
易承淵目光微沉,氣息壓低,正要開口,卻見崔凝忽然扶著肚子,緩緩走上前。
眾人又是一愣,刹那間,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崔凝站定在宋瑾明麵前,微微抬眸,眼神平靜,卻有一股無形的壓迫,將他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妾有些私事想請宋大人轉告宋老夫人,還請移步。”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
宋瑾明眯起眼,看著崔凝明顯想捂住他嘴的表情,心上湧現不滿。
但又抬眼看了頓時警戒起來的易承淵還有杜聿一眼,胸口竟莫名舒坦些了。
於是,他沉著臉,冇再多言,甩袖轉身,跟著崔凝走到一旁。
崔凝將宋瑾明引至不遠處的一株蒼勁老樹下。
那裡恰與崖畔隔了一段距離,不至於太遠,讓那側的人仍能望見二人的身影,卻又恰到好處地置於風聲與距離之外,二人的交談隻能任人猜測,無從窺聽。
一站定,宋瑾明立刻埋怨起崔凝。
“怎麼?討好這個,心疼那個的,這下總算想起了我還活著?是不是我不吭聲你就當我死了?”
崔凝幽幽地看著他。
“我都不明白,你到底有冇有心?當年替你寫那木牌時也是,拜托我的事,我一做完就把我一腳踢開了,你——”
豈料,宋瑾明都還冇抱怨夠,崔凝就張著那雙波光盪漾的眸子,輕聲說了一句,“香囊不夠。”
“⋯⋯什麼?”他頓住。
崔凝低頭,拿起腰間他所贈的香囊,對著宋瑾明溫聲說道,“我說,你就送了我一個,顏色淺,有時不好搭衣裳,能不能多做幾個給我?”
“你⋯⋯”宋瑾明原本滔滔不絕的抱怨,頓時全被塞在喉頭。
“本來嘛,我也不想勉強你替我做,可是我想,我身上佩的若能全是你送的香囊,該有多好?”
宋瑾明瞪著眼前把話說得理所當然,惡劣得簡直令人髮指的女人。
好半晌之後,他纔有辦法開口。
“⋯⋯要什麼色?花樣還是兔子麼?”
就在宋瑾明與崔凝交談之際,一聲驚呼自不遠處炸開。
“挖到了!?”
望舒的語氣帶著難掩的激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崖畔,易承淵與杜聿的鏟鋒同時觸及土壤深處的一角,微微一頓,隨即抬眼對視。兩人皆未言語,卻心照不宣地停下動作。片刻後,杜聿率先鬆開握鏟的手,向後挪開半步,讓易承淵來取。
埋藏半年的木匣被一點點挖出,泥土剝落,露出早已陳舊卻依舊堅固的盒身,邊角斑駁,卻仍存有精雕細琢的痕跡。
確實是宮中用物。
崔凝與宋瑾明聞聲趕回,步伐微急,眾人目光齊聚,屏息注視著匣蓋被緩緩揭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枚通體溫潤的玉璽。玉色濃翠,泛著幽幽光澤,細膩如脂,在陽光映照下,流轉出瑩然柔光,彷彿藏著難以抹滅的帝王氣韻。
找到玉璽了。
除了杜聿,所有人臉上的神情都明顯鬆懈,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山風吹拂,捲起些微塵土,陽光斜照在玉璽上,映出一片沉靜的翠光。
“好了。”
溫斐然快步上前,扶住明顯有些搖搖欲墜的杜聿,語氣輕快而堅定地宣佈:“東西找到了,我們這就下山吧。”
他側頭望向易承淵與宋瑾明,語速加快幾分,帶著行事之人的果決。
“瑾明、承淵,我們快些回城覆命,聖上正等著呢。”
崔凝低眸,掌心微微收攏,指腹劃過袖間殘留的薄汗。她輕聲道:“長公主的馬車也該備好了,望舒,我們也回城吧。”
眾人正要轉身下山,卻在此時,一道低啞而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份即將結束的平衡。
“等等。”
一直沉默的杜聿,終於開口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崔凝身上,像是穿透了時間與過往,眼底深沉如夜,映著藏不住的波瀾。
“我能不能同你一起搭車回城?”他語氣帶著難掩的壓抑,指節緊了緊,低聲補上一句:“我有話跟你說。”
話音未落,易承淵的眉頭便已蹙起,幾乎是本能地開口,語氣冷然:“杜大人——”
可杜聿卻像是早有準備,不等任何人回話,便從衣襟內取出一封摺好的書信,信封邊緣微皺,似是曾被反覆握緊,卻仍被小心儲存。
他的聲音在山間微風裡輕輕落下,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你要的放妻書,我寫好了。”
崔凝怔住。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喚了三年夫君的男人,胸口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擰住,呼吸微滯,卻仍未動作。
就在這沉默間,杜聿的聲音再度響起,比方纔更低、更緩,彷彿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阿凝,最後一回,我想同你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