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你是外人
清晨的朝陽爬上金銅殿脊,將琉璃瓦染上一層微光,金鑾殿內一片沉寂,連輕微的呼吸聲都彷彿被壓進了厚重的地磚下。
群臣衣冠整齊分列兩側,垂首立於原地,卻無人敢稍動分毫。低垂的目光中藏著各自的心思,壓抑的氣氛將所有人牢牢籠罩。
皇帝端坐龍椅,袍上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彷彿也正注視下方百官。
年輕帝王雖無多言,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寒意。他的目光掃過殿中,最終停在易國公身上,眼神如刀,冷冷輕瞥了一眼。
衣冠整齊的易承淵雖看不出什麼異狀,可他身上隱約傳來的酒氣卻令周遭重臣麵麵相覷。
數不清已是第幾日,皇帝投來的視線是一日比一日還要不悅,易國公身姿依舊筆挺,但整個人看上去總難掩頹靡氣息。
自從知時宴遇刺之後,皇帝破了規矩,特旨易國公能佩劍入宮上朝,足見陛下有多信賴這表弟。
此刻的易承淵抬手撫過腰間的佩劍,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似是不經意的動作,卻透著一股抑鬱與懶意。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不遠處的崔尚書,卻並未真正聚焦在任何一處,目光散漫得像是隨風飄過的浮雲。
皇帝隻留給他一個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目光又回到立於道上,纔剛奏完的左相薑安國。
薑安國正在請旨,將在近來在外州頗有功績的幾位州官調回京中,承戶部、兵部要缺。這些州在太極行會的關照之下,不似他州有流民作亂,稅收帳目亦是豐足,解了不少朝廷的燃眉之急。
如今淮京城內的京官中,六品以上者大多在心裡依舊擁戴已故宋相,薑黨雖勢大,但那些關鍵位職仍讓舊勢握在手中。也因此,把薑黨在地方上有實績的官員調回京城內壯大聲勢,便是薑安國的下一步路。
今日礙事的宋瑾明不在,薑黨似乎有些見獵心喜,肆無忌憚地附和著左相,口口聲聲讚賞那些官員如何優秀,若不調令回京,著實可惜。
此刻的金鑾殿之上,並無人能說出理由阻擋薑安國之奏,這令戶部尚書劉邦憲有些心浮氣躁。
“臣,懇請陛下,將這些有才之士召回京中,為我大燕萬民謀福。”
皇帝垂著眼,朝著崔浩的方向看似隨意地問了句。
“崔卿以為呢?”
崔浩聞言,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行至左相身後,百官的視線或隱密,或直接,全都挪了過去。
在等待崔浩開口的片刻寂靜裡,唯有微弱的衣袍摩擦聲偶爾響起,朝臣們深知,此刻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是牽動風雲的關鍵。
隻見那溫文儒雅的崔尚書先是依禮對皇帝恭敬一揖,說出驚掉眾人下巴之語。
“臣以為,薑相提議甚佳。自古以來,向來是有才者得賞識,有能者得高升,如此往複,才得以支撐我大燕千秋萬代。”
這話聽得皇帝也微微挑眉,薑安國的眉眼間染上了一絲得意,彷彿已經能預見向來高高在上的崔浩,將如何在他的精心佈局下,一步步走向絕境。
可崔浩的下一句,就向朝臣們明示了他能數十年高居廟堂重位的理由。
“隻是,左相提的這些官職,未免太敷衍了。”
薑安國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大燕南方不平靜,全仰仗這些有纔有能之士替我國儘忠,生民得以安居⋯⋯如此功績,應待我吏部細細審算,莫要耽誤這些年輕能臣之前程。”
薑安國聞言,不悅回道,“若待吏部細審功績,曠時費日,他們不知何時才能回京,豈不涼了人心?”
“左相此言差矣。”崔浩溫文微笑,“這些有誌之臣心懷天下,此刻於他們而言,最急的當是百姓,這些才臣能吏在南方一日,百姓就多一方土地得以安生,不會拘泥於我吏部行事這短短時日。”
“再說,若不細細論功,將職給敘低了,那纔是涼了人心。”
崔浩轉向皇帝,“臣崔浩,盼陛下能恩準左相之奏,並容我吏部細細審功論職。”
老狐狸。兩三句就將薑黨這些人進京的時日捏在自己手裡。
表麵說是審功,實則亦可察過。
徐時曄看了臉色變得鐵青的薑安國,視線又掃過麵色平和的崔浩,最後輕瞥鬆了一口氣的劉邦憲。
“準奏,此案交由吏部。”
***
白雲如帛,悠悠浮於天際。
奉旨封禁的杜府裡住了許多人,可昨晚卻隻有溫斐然一人睡了個好覺。
他鬍子也懶得打理,穿著夏日裡輕便的綢緞衣裳,輕薄衣料隨風飄動,與官服相較,看上去放蕩不羈,卻很合他性格。
一推開廳門,隻見杜聿早早就在其中埋首帳冊,溫斐然也斂下了幾分悠哉,神情跟著嚴肅起來。
看見溫斐然來了,杜聿拿起一旁帳冊抬頭道,“溫兄待過池州,這茶帳實在難辨,能不能請教一二?”
溫斐然匆匆一坐,抬手接過帳冊,一看便瞭然,仔細解釋茶帳的複雜之處,杜聿聽後豁然開朗。
“瑾明昨晚喝多了,怕是起不來⋯⋯尊夫人呢?”
溫斐然問得隨意,可杜聿一想到妻子,就如同有道無形利刃,直直地刺入他心口。原本疾筆而行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停在白紙上方,墨跡微微暈開,就連烏黑的漣漪都能帶上酸楚。
“她有身孕,讓她多睡點。”
見到杜聿的模樣,溫斐然才知,昨日看見這對夫婦看似和諧,可到底杜聿當時下了崔凝麵子在先,是個人心裡都過不去。
“雖說這不是我該說的話,可我還是想勸勸你,必須得待崔凝好一些,你不在的時候,她⋯⋯”
“她怎麼了?”杜聿猛然抬起頭。
“你冇有回來之前,我一入京就去了皇後所設的知時宴,那時我並不知你在城門乾的那荒唐事,還若無其事地提起你先前到池州時替她買東買西的事。”想到那時,溫斐然相當愧疚。
“⋯⋯你提起我?”杜聿一愣。
“對,我一說起你,她就泣不成聲⋯⋯定是難受。”
杜聿僵在原處,腦中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既然易承淵在那晚就回到她身邊,那麼這段時日她定是被嗬護得很好。
“你那般走了,留她獨自麵對流言蜚語,又是在那般場合之上,皇後孃娘有意搓合易國公與她親妹妹,你想想,眾目睽睽,全京城的勳貴之家都在那兒,她能有多難堪。”
杜聿喉嚨微微滾動,想要壓抑心底翻湧的情緒,卻連簡單的吞嚥都困難。
此刻的崔凝,讓宋瑾明給攔在廚房外的道上。
“依依,薑玥的事,我全都不知情,我也冇有碰過她。”
宋大公子昨日一時讓那訊息給震撼得不輕,竟忘了想到,在一旁聽見的崔凝會怎麼想自己。
正要去廚房叮嚀湯藥的崔凝有些意外,珠玉垂落耳際,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輕搖曳。今日她唇上施了淡淡硃紅,可精緻的眉眼間卻透著一分清冷。
麵前宋瑾明的急切與緊張,她全看在眼裡,但冇有急於開口,隻是那雙眸子平靜注視著他,像是在靜待他的解釋。
“你該明白,依依,我不是那種人。”
昨日向杜聿要和離書的鬱悶頓時一掃而空,崔凝見宋瑾明難得的無助姿態,又起了玩心。
“我不明白。”她垂下眼眸,掩飾眸底閃爍的玩興,“我亦不明白你為何特地找我解釋⋯⋯你宋大公子生來俊俏,多惹幾樁風流也不是什麼非要說謊的事,更何況她那時還是你妻子。”
宋瑾明難得說話都燙舌頭,“真不是我,我若有孩子,那也一定是你肚子裡這個。”
崔凝輕撫自己肚子,又輕巧道,“你在外頭有多少孩子都與我無關,你說冇有,那就冇有吧。”
“依依⋯⋯!”
他擋住她去路,話語中夾雜著壓抑的急切,“你信我,我身邊、心裡從未有過旁人,就隻有你一個。要我發誓也可以,我——”
話未說完,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忽地探出,輕按住他的唇。
“我纔不要聽你發誓,除非你是用唱的。”崔凝含笑看著他,晶亮的眸子裡還有殘留的調侃。
宋瑾明的表情瞬間冷下來,“你早猜到真相了,又刻意耍著我玩。”
“我纔沒猜到呢。”崔凝嘴上這樣說,可下一瞬卻撫上自己肚子,輕輕叮囑腹中孩兒,“恒兒出世之後可得讓阿孃省心些,彆學叔叔,那麼大人了,什麼都得孃親操心。”
聽到她明顯的冷嘲熱諷,宋瑾明俊臉一沉。
可是低頭看見她圓潤的肚子,他目光一轉,聲音也變得嚴肅,“依依,你與易承淵這般⋯⋯之後要不要讓我照顧你們?”
崔凝警戒抬頭。
“你不嫁就不嫁吧,我也不希罕。”
宋瑾明口是心非地冷哼一聲,聽得崔凝又有點想笑。
他眉宇間流露出幾分無奈,“但你決定與杜聿和離,和易承淵又鬨成這樣,孤兒寡母的,我如何能安心?”
“你想什麼呢?我有家的,我爹孃兄嫂都會關照我與孩子。”她失笑。
宋瑾明眼神一沉,上前一步,站定在她麵前。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可若孩子需要父親,我會在。”
那無可奈何的絕望聽得崔凝胸口一緊,她原本盈滿笑意的雙眼微怔,抬頭望進他的眼睛。
“誰告訴你,我不需要你的?”她輕聲問,聲音低得像是呢喃。
頓時,宋瑾明眼角露出溫柔笑意,一縷不言而喻的情意在二人之間緩緩流淌,他俯身,想吻她的唇。
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突兀地插入其中,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曖昧。
“崔凝。”
申屠允的叫喚聽上去冷冽又充滿壓迫感,不過隻是叫了她名字,卻讓人清楚感覺他是來尋仇的。
兩人轉頭,隻見眼前的男人病容極重,一身的獸皮白裘,自陰暗處走出時,眼神如利刃般銳利。
“你怎麼會在此處?”宋瑾明語氣不善。
申屠允輕笑一聲,雖然模樣看起來羸弱依舊,但那不可忽視的威壓卻令人難以忽略。
“我是家人,你是外人,我纔要問你,你怎麼會在此處?”
宋瑾明聞言微愣,“⋯⋯家人?”
申屠允指了指崔凝的肚子,“我是孩兒的乾爹,你又是哪位?”
宋瑾明愕然看向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的崔凝。
俊眸倏然眯起,看穿她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