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難眠
杜聿目光晦澀,胸口湧上灼燒般的痛楚,可依然對自己日夜思唸的妻子移不開視線。
哪怕再疼,他也想貪婪地再多看她幾眼。
“放妻書,你是真心想要麼?”
雖然早已在腦中想過無數回,可麵對著有三年夫妻之情的丈夫,仍不免忐忑。她垂下眼睫,回道,“既然你已平安歸來,我是真心想要你的放妻書。”
杜聿喉頭一陣酸澀,“再過幾日,塵埃落定之後,我寫放妻書給你⋯⋯有件事要托你相助才能完成。”
崔凝聞言,抬頭,“⋯⋯有什麼事要我相助?”
與那雙魂牽夢縈的眼眸四目相對,杜聿略顯蒼白的臉上多了暖意,“那日在天牢我已允諾,為保在外逃亡的東宮平安,待我助徐時曄處置完薑安國以後,會將玉璽交給他。”
“玉璽!?”崔凝愕然,“玉璽不是讓大哥帶著逃往北方了麼?!”
“⋯⋯玉璽一直都在淮京內。”杜聿神情認真,不像是在說謊,“那日我們逃得倉促,帶走玉璽,是為了多一樣籌碼。”
“可是⋯⋯可是⋯⋯”崔凝頓時無法理解他們的行為,“若玉璽不在大哥身上,那他去北方做什麼!?不是拿玉璽求兵麼!?”
“不是,讓陳王以為大哥拿走玉璽求兵,他纔會有所忌憚,若真不慎被抓,也盼著能想方設法以真玉璽換取東宮逃脫機會。其實,真正要帶到北方的另有他物。”杜聿目光微沉,“英宗遺旨,並非求兵開戰,而是讓我們先保東宮安危,再除太極行會。”
杜聿頓了頓,“玉璽藏在隻有你知道的地方,大舅子說,隻要給你提示,你就知道他藏在哪了。”
“我?”崔凝震驚不已。
“⋯⋯他不知局勢會變得如何,但他隻信你,若他不在淮京,隻有你能代他判斷要不要交出玉璽。等到我拔去薑安國,再由你上呈玉璽,東宮就能暫時平安。”
在這瞬間,崔凝想通了英宗崩殂那日,他們三人商議後的最終打算。
徐時琮明白自己的兒子太過年幼,不僅鬥不過陳王,也鬥不過太極行會。所以最好的局,便是躲起來靜待兩敗俱傷之後再論前路。
⋯⋯確實是大哥想得出的步數,事事都以穩住腳步為優先,再求全勝。
“若非攜帶玉璽求兵,那我大哥究竟去北方做什麼?”崔凝腦袋嗡嗡作響。
“求一個除掉太極行會的根本辦法,否則即便是徐時曄,也無法根除趙摯天的勢力。”
“⋯⋯為什麼?”
“阿凝,你想想我們在明州所見到的事。”杜聿認真看向妻子,“暗中對付平南王的,是奉陳王之命的易承淵,他們手上裝備精良,甚至連弩車的數目也多到能殲滅船隊,那不該是當時被流放的陳王能辦得到的財力。”
崔凝知道他冇說錯,出資對付平南王的是申屠允,而申屠允背後正是太極行會。
“太極行會倒戈殺害平南王,自然不是要幫扶當時的太子徐時琮,而是想似當年扶持世宗皇帝一樣,找個不被皇帝屬意的皇子,扶持他上位的同時,抓緊他所有登基前的把柄,攀附龍鱗。”
“徐時曄登基,身後正是太極行會,此刻他所有對太極行會的整治,不過是想多從太極行會手裡多討權回來。他不會正麵與太極行會為敵,亦除不掉趙摯天,隻能想方設法削弱他。薑安國坐在左相之位上,便是鐵證。”
“而我這趟回來,要先做的事,其一是在朝野不受太大影響之下除掉薑安國,讓趙摯天措手不及。”
崔凝不解,“薑安國此刻坐的是左相之位,你無論用什麼理由除他,朝野怎能不一石激起千層浪?定是牽連甚廣。”
“⋯⋯我無法再說更多了,那日我們在英宗麵前起過毒誓,不會對他人泄漏半個字,將以性命完成聖上遺願。”
他的手微微握緊,指甲幾乎陷入掌心,卻再也無力伸向她。
“你說我是為自己的仕途,但是,在殿內對著英宗發誓的時候,我隻想著你。”
逃亡半年,層層疊疊的思念日夜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瞳孔微微顫動,像是承了太多無法表達的情意,隻剩一片靜默的苦楚。
“自然,英宗於我有知遇之恩,我亦有自己的抱負。可是在決定以命護著東宮出城的那一刻,我不是為了官位,也不是為了名聲⋯⋯是為了你,你查了太多當年軍糧案之事,遲早會撞上太極行會。此番賭上性命,若成,便能護在你前頭,若敗,也隻誅我一人⋯⋯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崔凝怔怔望著杜聿。
她想過千百回,杜聿到底在想什麼,卻從未想過這點。
“⋯⋯怎麼可能呢?你怎麼可能真賭上性命替易府報仇?”錯愕的她下意識地泄露自己的心聲。
杜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眼裡帶著的疑慮刺痛了他心中隻留給她,那最柔軟之處。
“阿凝,我很清楚,你在舒縣開繡坊是為了什麼。”他嗓音低沉,像是在壓抑情緒,卻無法完全隱藏其中的酸楚與無奈。
“你一直都在查當年東宮龍袍到底是出自何處,也藉由繡坊的生意在探太極行會的銀錢如何流轉。我也很明白,你不信任我,所以總不肯跟我說明白,你私下在忙些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笑一下,卻怎麼也無法掩飾眼中的失望與悲傷。
“我總以為,若易家大仇得報,那麼你或許能完全放下易承淵⋯⋯”他頓了頓,喉間像被堵住了一般,“我冇想到的是,他活著回來,被你放下的人是我。”
他眼神裡的痛楚如漣漪般擴散,最終化作深不見底的沉寂。
崔凝感覺胸口泛起一股劇烈的疼。
可她依舊什麼都冇說,隻是閃躲著他心碎的視線。
即便如此,她依然想要放妻書。
杜聿見狀,自知她心意已決,嘴邊泛起苦笑,“我自知,當初你嫁給我是父母之命,易承淵一直都是你心上的人。”
“夫妻三載,無論我如何追趕,於你而言終究比不上他。”
崔凝連忙抬頭,看見杜聿儘力維持的平靜在他悲涼的神情裡消失殆儘。
“過去三年,你在我身邊亦是委屈,我——”
“不是這樣的。”她急切打斷,“不是這樣的⋯⋯你很好⋯你⋯⋯真的很好。隻是⋯⋯”
她低下頭,“隻是我,真的太中意他了⋯⋯”
杜聿聞言,神色瞬間變得灰敗無比。
“⋯⋯我得專心應付薑安國之事,等到塵埃落定之後,我會寫放妻書。”
此刻的杜聿已經明白,無論怎麼努力,她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
也或許,從未就落在他身上過。
“阿凝,你早點歇息吧,我去書房睡。”
“等等。”她扯住他衣袖,“還是在房裡睡吧,我⋯⋯你夜裡若不舒服,也有我在。”
杜聿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卻很快被她下一句話給掐滅。
“我是真的曾經想過,要與你相扶終老,可是⋯⋯總之,我們此刻依然是夫妻,我對你,亦曾經有過真心。”
曾經,這兩個字多傷人。
“我明白。”他的迴應聽起來像是歎息,止住了她無從安慰的慌張。
兩人之後再冇有人說話,一直到她牽著他上床,熄燈之後,屋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時隔半年夫妻再次同床共枕,卻對彼此都陌生不已。
懷有身孕的她隻能側躺,所以她看不見身後杜聿的神情。
屋內靜得隻聽得見燭芯輕微的爆響,凝滯的空氣宛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兩人牢牢困住,無人敢先打破這壓抑的沉默。
良久之後,杜聿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能不能⋯⋯抱抱你們?”
背對著他的崔凝先是一僵,就在杜聿以為她不肯所以在裝睡的時候,卻看見她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他的手緩緩伸出,指尖微顫,最終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懷裡的她帶著暖香,熟悉的觸感讓他的心充滿動盪。
他的手小心地落在她的肚子上,溫暖的掌心輕輕覆住那圓潤的曲線,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手指微微收攏,眼底閃過一抹溫暖的光亮。
就在此時,腹中的孩兒踢了他覆在她肚子上的手一下,就像易承淵跟他玩時那般。
兩人均是微微一震,可卻也冇人再說話。
不久後,累了一整天的崔凝久違地在丈夫懷裡入睡。
而杜聿扯著身上的傷,為了不驚醒她而忍住痛楚,以極微疼痛的姿勢緩緩撐起身,在她耳側落下一個細不可察的吻。
***
府內另一側,等不到崔凝的申屠允將自己包在被窩裡,越等臉色越難看。
“主人,大夫說過,您得早睡,不可——”嚴慎老媽子般的勸說讓申屠允陰狠的瞪視給截斷。
申屠允莫名越想越氣,他這輩子冇這般等過人,這崔凝還真是無法無天。
“你去,去把崔凝叫過來,問問她都什麼時辰了,還不就寢。”
嚴慎一愣,硬著頭皮應了聲是以後,舉步維艱地要出去找崔凝。
“等等。”卻在推開門前被喚住。
“不用找了,鎖門,讓她想進也進不來。”憑什麼他得等她?
嚴慎聞言,正要鬆一口氣的時候,卻聽到更慘無人道的命令。
“你來,睡我旁邊。”
嚴慎的動作猛然一僵,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腳步還停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微微張開,滿臉都是“我方纔一定是聽錯了”的表情。
“你代替崔凝,上床來睡。”
“⋯⋯主人,我⋯⋯”哪怕讓嚴慎去玩命,也不及此刻百分之一的恐懼。
與申屠允不耐煩的眼神對上時,他是真的很想死。
於是心態即將崩壞的嚴慎,一麵掙紮,一麵顫抖著進了申屠允的被窩。
不料,他纔剛躺下冇多久,立刻就感覺不對的申屠允抬腳將他踢了出去。
“滾出去,我要睡了。”
如同久旱逢甘霖,嚴慎歡天喜地以最快的速度熄了燈,逃出了申屠允的房。
在床上的申屠允翻來覆去一陣之後,在心裡對崔凝又恨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