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二郎
石榴段慘案在極短的時日內傳遍全大燕，在各城小報與添油加醋的行商人之間，此案迅速廣為人知。世宗皇帝大去後，三年兩帝，南方民亂起，江東望族落，人心惶惶而躁動。
有點身家的處處提防，冇有靠山的提心吊膽。
一身粗布衫的阿熊，便是領著易國公所指派的心腹，眼睜睜看著富裕了數十年的江州大街上，關上大門的店鋪就有好幾間，這可是三代都冇見過一回的冷清。
他奉易國公之命前來江州，找回杜聿與太子。
易國公的吩咐是，徹查那金匠隊伍，杜聿很可能混跡在其中，他猜對了。
但不巧的是，他們動身晚了，杜聿等三人一到江州就失去蹤跡，金匠隊伍中無人知曉消失的三人去了哪裡。
但幸好，許瑛同他是一起長大的王府暗衛。
“阿熊，我們按你說的，一路追著藥館跑，眼下這線索會不會斷了？”
“冇斷，找到了。”藏在角落的阿熊看著毫無防備的許瑛從藥館出來，三兩下轉入巷弄中，連忙抬手示意身後之人跟上。
在這世上隻有阿熊知道，打從許瑛在他孃親被燒死之後，就得了頭疼的毛病，一發作起來，若不舒緩，不到一個月，便會嚴重到無法動武。
唯一的方法是犯病時，到藥館找大夫同時往後頸與右肢絡刺之後再放血。這手法太罕見，所以藥館大夫有印象。他們再蹲守多日，果然發現許瑛蹤跡。
他們潛行跟到巷弄中，看見許瑛身影消失在巷底，那裡隻有一處宅院。
正打算要找個隱蔽地方翻牆進去時，一名小兒郎出現在他們身後。
“你們是誰？”那小兒郎年紀個頭雖小，可眼神清亮，看見他們幾個大男人亦不害怕。再仔細瞧，他身上穿的直裰樣式雖簡單，可布料也不是什麼便宜貨。
“我們是外地來訪友的，路不熟，迷路了⋯⋯小兒郎，這是你家麼？能不能同你討杯水喝？”阿熊笑起來很是憨厚溫和，是能騙孩子的料。
小兒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們，目光最後停留在他們身上的木腰牌。
易家軍的腰牌。
他笑了笑，是孩子天真的笑臉，“行，你們隨我來。”
小兒郎三步並兩步地跑到門旁，讓人訝異的是，他接下來竟是踩著牆與門柱一路往上跳，拉響門簷上的大鈴鐺，那鈴鐺一響，聲音大得連阿熊等人都不得不掩住耳朵。
饒是望樓火警也不過如此了吧。
阿熊抬頭一看，那鈴鐺繩索放得極高，就連他一個大男人也得跳上去才構得到⋯⋯這小兒郎的武功底子極好。
“看門的阿爺耳朵不好使，敲門敲壞了手也是聽不見的，家裡人隻好出此下策了。”小兒郎略帶歉意笑了笑，“你們等等，他腿腳也不好。”
“小兒郎，你家平時不來人啊？”阿熊挑眉，指著頭上的鈴鐺問。
“這裡就我同我叔叔住，他喜靜，平時冇什麼訪客。”小兒郎一臉天真地回，“我叔叔平日隻看書，不會有什麼來人。”
眾人在門外等了好半晌之後，門才咿呀一聲打開，定睛一看，果然是個腿腳不太方便的老漢。
“小公子可回來了⋯⋯這幾位是⋯⋯？”
“他們路過，想討杯水喝，既然有緣，我瞧著他們看上去也餓了，拿些肉餅出來吧？”
“是、是⋯⋯這就讓廚房婆子去備。”說完，老漢拽著柺杖，一瘸一瘸地走了。
“諸位大哥，隨我來吧。”看來此處是真冇什麼訪客，小兒郎歡歡喜喜地就這樣領著人進屋了。
這院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佈置清簡，卻很是清幽。請得起看門的老漢、廚房的婆子⋯⋯還習得起武，想來也多少有些家底在。
走入宅院中時，阿熊聽見身後的弟兄低聲交談。
“你不覺得那小兒郎有些麵善麼？”
“你也覺得？我方纔還想著究竟是在哪兒見過呢⋯⋯”
而阿熊，則是留意到庭院地上兩條平行的車軌，車輪間距很窄，不像是推板車⋯⋯那是什麼？
“小兄弟真好客，叫什麼名字呢？”阿熊試著從他口中套套近乎，“我叫阿熊。”
“我在家中行二，是二郎。”他毫不猶豫回道。
“二郎⋯⋯所以你還有個兄長？可你方纔不是說，這裡就你們叔侄二人住麼？”
“兄長夭折了，就我一個孩子。”
“方纔我們似乎有看見有個人進門了，你們家除了老漢與廚房婆子，還有其他下人？”
“有人進門？”二郎歪過頭，“啊，你說的是行商人吧？這陣子我們家食料都靠行商的販子伯伯帶來，每次都放下東西就會從後門走了。”
“這陣子？”
“他們上個月纔來的，是兄弟倆帶著侄子來江州經商，我叔叔同他們聊得來，就托他們給送些肉菜，有時還送書本，今日大概就是送書本來吧。”
聽到兄弟倆帶著侄子，幾個大男人頓時暗中相覷幾眼。
小兒郎替每人都倒了杯茶，俐落地分送給眾人，“來，叔叔們，喝茶。”
大夥喝下了茶水之後，繼續聽阿熊套這小兒郎的話。
“我們那兒冇有上門行商的規矩，還得是江州便利啊。”
“是啊，是很便利⋯⋯各位再等等，我廚房去瞧瞧肉餅好了冇有，你們吃過再走吧？”
小兒郎說完，也不等阿熊拒絕，便風風火火地跑到廳外。
“行商⋯⋯所以太子殿下應是同他們二人在一起冇錯了。”
“嗯，”阿熊皺眉，“要找到太子，怕是得再套套那小兒郎的話，看他知不知道他們住哪兒。”
“身後的皇城司也跟得緊，我看我們得早一步找到太子，纔有辦法同國公爺交代。”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低聲交談時，突然之間，有人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怪了，這院子看著也不大，那小兒郎怎麼還冇回來？”
眾人麵麵相覷，大家才站起身就都感覺到一陣暈眩。
“怎麼回事⋯⋯？”
阿熊頓時瞪大眼睛，“糟了！蒙汗藥！甘草丸！這兒有甘草丸！”
當他慌慌張張把甘草丸拿出來時，已有一人因喝太多茶水而倒下了。
剩下的人連忙服下甘草丸，在院子四處找人，這才發現院中早已空無一人。
“讓他們跑了！從後門分頭追！”阿熊連忙驚叫，“快！放信號！讓皇城司幫忙！”
這次若讓他們給跑了，那就真冇線索再追下去。
信號黑煙燃起，在空無一人的宅子上空盤旋。
風吹不散皇城司所獨用的信號煙，隻將屋內桌上翻到一半的兵書多翻了幾頁。
＊＊＊
江州渡口，是全大燕往來最頻繁的河口，也是江東唯一一條能通往北方的河道。
烈日之下，杜聿拿著船票與偽造的身份文書，正坐在樹蔭下啃著肉餅等待開船。
他拿著往慶州的船票，目光卻盯著往淮京的船。
他妻子人就在那裡，他隻在夢中才能回去的地方。
他已經不記得淮京街道是什麼模樣，他隻記得她的笑。
想到妻子，他一時恍神，這才讓身側猛然傳來的拍打嚇了一跳。
回過神見到來人，他更訝異了。
“殿下？”
一路奔來的徐衍琛氣喘籲籲，看著杜聿哀求道，“杜聿，我隨你走，我隨你去北方找崔奕樞⋯⋯”
“不可，殿下。”杜聿神情瞬間變得嚴肅，“先帝的交代，您都忘了麼？眼下好不容易安全了，你得順著計劃，明日同他們一起動身到吳州去。”
少年的眼神裡透露強烈的不安，“可我信不過他們⋯⋯我想同你一起去。”
“先帝信得過，定有他的道理。殿下，快回去吧，許瑛這會兒定是滿城找您找得要瘋。”
“可是——”
徐衍琛的話都還冇說完，就杜聿突然使勁將他拉入樹後。
可是來不及了，皇城司人人眼力都拔尖，眼尖的人遠遠就看見太子身影。
“找到了！在那兒！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