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突圍
在徐衍琛心中，四叔是個極為內斂的人。
可偏偏是這樣沉穩寡言的四叔，見到他們兄妹倆時，總能有用不完的耐性。
比起忙碌到無暇多說兩句的大伯以及活像平輩似的五叔，他更喜歡同四叔在一起，阿姝也是。
在他的記憶裡，阿爹大宴賓客時，若四叔到，總會在涼亭裡教他下棋，甚至幫阿姝摘花撿石子。若課堂上有什麼不懂的，隻要開口，四叔每每有問必答。
阿爹說，以前在宮中資善堂讀書時，翊善們總說若四皇子去考科舉，定能榜上有名。就連習武，四叔也是一眾叔伯裡最拔尖的，同易府那些叔伯在一起毫不遜色。
四叔亦是專情之人，隻有四嬸一個妻子，不像阿爹，府中兩個側室以外又陸續納入幾名姬妾。徐衍琛常想著，若自己阿爹可以同四叔一樣，說不定阿孃會更快樂一些。
他冇親眼看見四叔是如何在金鑾殿上逼死父皇的，所以他一直無法想像，此刻坐在龍椅上的那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可偏偏也是四叔過去待他的好，令他更加恐懼。
就好像那不是四叔，而是妖物。
烈日之下，城內四處都冇找到太子的許瑛，立刻猜到他是到渡口找杜聿。
幸好，他趕上了。
“快跟我走！”
突然出現的許瑛連忙揪著兩人到船舶駐馬處，三人上馬往林道飛馳而去。
本想著很快就能在岔路極多的山道中將人給甩開，但他們低估了上回撲過空的皇城司，這會兒能有多認真。
這回出來的不隻皇城司，還有國公府的兵，很快就包抄了各個山道。不過傾刻工夫，人已經多到能堵著出入口，準備搜山。
三人整個上午都苦苦尋不到脫身之道，逼不得已之下，隻好往深山處逃。
“這樣下去不行，得換個辦法。”杜聿看著太子臉上的驚慌，下了決心，“殿下，請脫下外袍交給我。”
“什麼？”許瑛皺眉，“我身手好，若要引開他們，也該是我去。”
“我不是想引開他們。”杜聿臉上不見憂慮，反而眼中閃過幽微光芒，“我想回淮京。”
“杜聿！”太子聞言大驚失色，“你若回去，四叔絕對有辦法把你折磨到說出我的下落。”
“放心，我不會說的。”杜聿的眼神中冇有半分猶豫。
可太子很是心焦，“連我阿爹都死了，你鐵定會冇命！”
杜聿轉過頭，對著許瑛平穩道，“我把他們引到渡口南側，你帶著殿下直接往東。”
“你真要回去送死？”許瑛也是滿臉的不讚同。
“我不是去送死。把太子平安帶回去，轉告二公子，我決定改走淮京，選另一條計。”
許瑛聞言大吃一驚，“可那計太險了，你被捉回去，八成會神不知鬼不覺死在牢裡，根本施展不開，白白折了性命。”
“方纔我想到了個辦法，或許可行。”杜聿垂下眼，隻覺方纔腦中一閃而逝的想法越來越清晰。
“或許，我妻子能幫得上忙。”
＊＊＊
“將軍。”
一著落下，棋盤上的對手再無處可走。
謝至鈞訝異看著自己被堵死的棋麵，還冇回過神來方纔那一著崔凝是怎麼在他眼前埋伏起來的。
易妍淩見了，笑道，“願賭服輸，兩籌。”
謝至鈞仰天長歎，“易承淵什麼時候把她帶出去走走？成天在府裡下棋，我的家底都要被她掏光了。”
接著他又不甘心，問道，“你一個小女郎，軍棋如何下得這麼好？”
崔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得意道，“我的軍棋可是承澤哥哥親自教的，當然厲害了。”
“你昨日黑白也連贏我三盤，那也是易承澤教的？”
“當然不是。”崔凝得意一笑，“那是我大哥教的，說到黑白，我大哥下得可比承澤哥哥好。”
提到崔奕樞，謝至鈞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還冇來得及說話，易妍淩就先搶了話頭。
“誰說的？我二哥同崔奕樞明明就不分伯仲。”
“你記錯了，是我大哥贏得多。”
“哪有這回事，你記不記得當年——”
崔凝與易妍淩爭辯到一半，下人便慌忙來報。
“郡君，吏部宋瑾明求見，說是同國公爺約好了，可是國公爺還冇回來，您看⋯⋯”
聽到宋瑾明的名字，正玩鬨的三人同時一頓。
崔凝愣愣地眨眼，易妍淩與謝至鈞則是偷瞄她的表情。
“淵哥哥在軍營還冇回來，要不⋯⋯先把人給請進來吧？”崔凝回頭看向易妍淩。
被察覺到自己在偷看的她清了清喉嚨，若無其事道，“請他進來。”
說來，易妍淩是隱約猜到宋瑾明與易承淵之間發生什麼事的。
宋瑾明中意崔凝，這老早就是易家人秘而不宣的共識。畢竟三個人打小在易府玩，隻要一個人看出來，那其他人也跟著知道了。
隻是過去顧慮著瑾明與承淵的情誼還有宋家的臉麵，所以大家都故作不知。
但前陣子承淵那可怕的臉色與崩裂的冷靜看來，一定出了大事。再加上那日在福寧殿前，宋瑾明同他的爭執⋯⋯
易妍淩與謝至鈞都換上了玩味的表情。
被兩人偷偷摸摸的視線瞧得不自在的崔凝，故作鎮定道，“近來宋瑾明在朝堂上明裡暗裡地幫淵哥哥還有林將軍說話，可能真有要事。”
兩人冇多說什麼，但謝至鈞開始默默動手收棋盤。
宋瑾明進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大疊書冊。
看到不太相熟的謝至鈞也在，手上不得閒的他隻頷首打招呼，“謝兄。”
“宋大人。”謝至鈞拱手回禮。
“瑾明，你拿那些是什麼？”易妍淩好奇問道。
“當初易府抄家時的清冊，趁著盧氏清冊入庫房時，我求我表哥溫斐然悄悄順出來。”
易妍淩聞言瞪大了眼睛，但崔凝臉上精神倒是來了。
“怎麼回事？”
崔凝一邊迫不急待地把書冊拿來翻，一邊對著易妍淩仔細解釋，“宋瑾明跟我在明州的時候，曾經看過易府的抄家之物在太極行會手上。”
“什麼？！”易妍淩與謝至鈞二人大吃一驚。
“是什麼東西在太極行會手上？”易妍淩眉頭緊鎖。
“皇後孃娘禦賜的布料，伯母替我裁製的新衣，讓我新婚第二日穿著敬茶。”崔凝頭也不抬，一目十行地翻看衣料清冊。
“那你翻看清冊，是想確定誰拿走的？”
“對。”
易府抄家時的物品，過去這四年都在庫房中冇怎麼動過，徐時曄登基後更是全都歸還國公府。
可是總有例外。
“⋯⋯找到了，在這兒。”
按照大燕律法，被查抄的財產物品，或被賞賜他人，或入宮庫、國庫，甚至售賣換銀錢加入白銀帳目中皆可行。唯一的共通點是，都必須登記在冊。
崔凝一看，眉頭瞬間緊鎖。
“怎麼？”宋瑾明挑眉。
“你瞧瞧⋯⋯”崔凝臉色有點難看，將書冊放到宋瑾明眼前。
隻見上頭載明瞭，那件皇後賞賜的禦貢之物，世宗皇帝賞給了薑家。
除此之外，有一些原本按崔凝身段量製的錦衣袖服，也無一例外賞給薑安國。
“這是怎麼回事？”易妍淩翻找了其他布匹衣裳的紀錄，隻見大多都是賣了或通國庫，鮮少有賞賜的記載。
薑家要去數件按崔凝身量定製的衣裳，這讓崔凝有些作嘔。
“⋯⋯定是薑緯。”宋瑾明眉頭緊鎖。
“他拿那麼多要給依依的衣裳，這人⋯⋯”易妍淩皺眉。
謝至鈞挑眉，“所以你們想確定的，是誰與太極行會之間通了有無？”
“不是，我想查的不是這個。”崔凝皺眉，繼續在書冊堆裡翻找。
就在此時，易承淵也進廳了。
看見宋瑾明，他隻是神情微頓，動作有些僵硬，但冇有什麼太大異狀。
他坐到圓桌上，對著宋瑾明與崔凝開口：“我查過了，無論是軍中或是武臣中，都冇有可疑之人姓韋。”
宋瑾明的手敲擊了桌子，“⋯⋯文臣冇有符合的，武臣也冇有，她入宮前幾年淮京的案件中也冇有⋯⋯既然我們很難查到，那廖才人究竟為什麼要改姓？”
易承淵將那寫著“韋菁菁”的長命鎖放到桌上，易妍淩拿起來端詳之後，立刻意會到他們在說什麼。
“廖才人本姓韋？”
“對。我們懷疑當初將祖父的玉佩從姑母手上偷出來的人是她，趁著瑾明落水轉移眾人注意力時，薑緯在春和宮同她接頭，將玉佩盜出宮外。”易承淵揉了揉眉心，“既然大費周章改了姓，那想必一定有理由。”
“奇怪⋯⋯”一旁翻看清冊多時的崔凝突然發出驚訝聲，“竟冇有錄進去？”
“什麼東西冇錄進去？”
“老太君院子裡的那幅畫。”
“哪一幅？”
“我娘多年前贈給老太君的，那幅疏林翁所畫的白虎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