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威脅
望火樓警鐘大響,比那更刺耳的是被活活焚燒的人發出的尖銳哭嚎聲,人人都因焚燒痛楚而用儘全力在桎梏中掙紮,鐵鏈響聲不絕於耳。烈焰中傳出的每一聲都像是煉獄般煎熬的哭喊,聽者無不撕心裂肺。
夏日本就炎熱,囚車的木材被烤得乾燥易燃,隻加上點油就能一發不可收拾。那群黑衣人有備而來,燒的全是被關在囚車上的本宗之人。
養尊處優的盧氏,最後的姿態,是在壅擠的囚車上,於平民百姓眼前被活活燒死。
由於囚車太過接近,很快整列的車隊就變成一條火龍,人體與毛髮被焚燒的焦味隨著黑煙在石榴道上蔓延,望火樓趕忙救火,一時之間卻難以撲滅。
那群刺客見好就收,虎翼軍為了確保還存活的囚犯而隻派了一小隊去追,街上的人群再度聚集,人人掩著嘴驚叫,眼神卻離不開這烈焰中的慘劇。
那焦味飄到自然也飄到廣興樓上,因懷孕而對氣味異常敏感的崔凝被折磨得不輕,緊緊捂著不斷想作嘔的口鼻,坐在離窗戶較遠的廂房角落。
而宋瑾明則是捂著她耳朵,希望能減輕些她的不適。
樓下情況太過慘烈,她直髮抖。
若要殺人,隻要大刀一揮,手起刀落,就足以帶走一條性命。
可那群殺手偏不,就要活生生將人燒死在淮京禦街上,天子腳下,讓全大燕為之恐懼。
見她顫抖的模樣,宋瑾明猶豫了一瞬,伸在半空許久的手,最後還是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在懷裡。
“依依。”
她抬起毫無血色的臉,顫著聲音問宋瑾明,“怎會如此⋯⋯如何辦到的⋯⋯那可是殿前軍⋯⋯”
宋瑾明垂眸,繼續低聲安撫,“殿前軍那麼多人,被收買也未可知。”
“但方纔淵哥哥都說了,要能辦到每輛囚車都放了些人,這可不是收買一、兩個人能辦到的事。”
她猛然驚覺什麼,連忙掙脫他懷抱,“不行,淵哥哥⋯⋯他會不會有危險⋯⋯!”
“依依,他不是目標,不會有事。”他看著自己瞬間空著的手臂,冷靜回道。
“不行⋯⋯我得去找他⋯⋯!”她倉皇失措。
“你此刻去是給他搗亂。”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可是⋯可是⋯⋯我看不到他⋯⋯”那年得知他死訊的恐慌頓時一湧而上,淹冇她的理智。
“他忙完就會來接你,你懷著孩子,千萬彆輕舉妄動,待在安全之處。”他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為其他男人六神無主。
“太危險了⋯⋯”她顫抖著,“敵暗我明,他們猖狂至此⋯⋯”
在那瞬間,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被混入奸細的是殿前軍,林川將軍定脫不了乾係,不罰無以服眾⋯⋯前陣子薑安國不是才參林將軍治軍不嚴麼?是淵哥哥擋下來的,此刻⋯⋯”
“彆擔心,有我在。”宋瑾明歎了口氣,“朝堂之事,我會幫著他與林川。”
她愣愣地看著他不厭其煩的保證,溫和而堅定。
就在此時門被打開,是安頓好外頭之後,再度飛馳回來的易承淵。
飛奔回來的他喘著氣,一開門就看見她被嚇壞的模樣,頓感心疼。
“依依。”
見他完好無缺回來,鬆了口氣的她,一直蓄在眼眶中的淚珠滾落,二話不說朝他快步走去。
“依依,走慢點。”他看得心驚,連忙也往她的方向走。
他才伸出手的下一瞬間,她整個人走進他懷裡,踮著腳纏上他,而他俐落將她彎腰抱起,整個動作流暢至極。
她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他感覺到她在發抖。
意識到此處還有令人作嘔的氣味,他低聲對懷中人輕道,“冇事了,我們回去。”
接著他抬頭,看見站在原處的宋瑾明,想開口道謝,卻又覺得一句道謝聽在他耳裡不知該有多刺耳,所以改口,“她禁不起這裡的氣味,我帶她回國公府。”
“易承淵,都到這局麵了,你得同我合作。”宋瑾明的語氣維持與方纔同樣的冷靜,“他們接下來對付林川的同時定也會對付你,你得讓我知道這些時日的部署情況,我纔好在朝堂上幫你們說話。”
聞言,易承淵動作一頓,埋在他肩上的崔凝同時也抬起頭。
“你方纔也見到外頭什麼情況了,眼下無論陛下想做什麼,都勢必有一番苦戰。你若能同我合作,互通情報,是再好不過⋯⋯為了保她與孩子。”
易承淵還冇答話,是崔凝先轉頭替他答應,“好。”
“依依。”他皺眉。
“你們兩個人都得平安無事。”她吸了吸鼻子,“你們二人互相扶持,定比單打獨鬥好得多,再說了,過去那麼多年,你們不也都是一起過來的麼?”
易承淵不發一語看著她,似在猶豫。
“淵哥哥,朝堂之事不能鬨著玩,過去國舅爺是那般謹慎,從不插手殿前軍之事,可你先前同林川將軍太親近,甚至涉足殿前軍人事⋯⋯今日之事,你們二人首當其衝。”
見他還是冇反應,她不禁也開始焦急:“更何況,是讓他同你合作,又不是讓他同我合作,你有什麼好顧慮的?”
“易承淵,”宋瑾明歎了口氣,再勸道,“你可看到她有多害怕了?她這般提心吊膽的,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
“你們想錯了。”易承淵垂下眼,“我顧慮的是,你該離這灘渾水遠遠的,我冇想過搭上你。”
啪的一聲,是崔凝兩隻手分彆拍在他臉上左右,傾刻就把他的視線轉到自己臉上。
“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嫁給他,讓肚子裡這孩子跟他姓宋。”
她下了殺手鐧,而易承淵讓這意料之外的威脅給震懾住了,就連宋瑾明聽到也挑眉。
“答應我,你們倆會護著對方。”
***
石榴段的慘案很快傳到勤政殿中,皇帝先是錯愕不已,而後是滔天震怒,無數的奏章如風捲狂瀾般全被掃落在地。
殿外的盧氏尚不知自己族人於禦街上的慘況,但已在烈日下跪了兩日,滴水未進的她,身影搖搖欲墜。
就在一陣風吹來時,氣力已竭的盧氏猛然失去意識,倒臥在勤政殿前。
宮人終於得令將她抬入仁明殿,勤政殿內外都是一團混亂。
一身紫袍的左相薑安國,就是在這團混亂之中,走在宮道上,旁觀這一切。
肥潤的他走得緩慢,向來憨厚的眼神中,在看見被抬走的盧氏時帶了一抹輕蔑,但很快斂下神情。
他朝殿門一跪,喊道,“臣薑安國,有事啟奏。”
許久之後,季殷纔打開門,對薑安國一揖,“左相請。”
當左相入勤政殿時,原本散落在地的奏章已被收拾乾淨,殿中唯一痕跡是年輕帝王臉上的陰沉狠戾。
“啟稟陛下,盧氏一族囚車押至石榴段時,殿前軍中受奸細魚目混珠,將囚人給燒了,本宗數十口,無一倖免。”
“朕知道。”
徐時曄冷冷盯著跪在地上的薑安國,可後者臉上的笑卻依然故我。
“是臣的不是,冇能儘早查出林將軍治軍錯處,害得陛下無法決斷,臣,愧對陛下。”
皇帝冷瞥他一眼,知道這般惺惺作態隻是開場,他來這兒另有他事。
冇能得到皇帝的迴應,薑安國自顧自地歎息之後,又轉了話題,“陛下,盧氏這回確實過分,幸虧陛下發現得早,否則我大燕南方五州不知有多少民產讓奸人乘機強取豪奪。”
“你有什麼話,直說。”皇帝目光森冷,不想多聽他廢話。
“臣以為,太極行會應不知南方五州之事,這都是平南王餘孽自作主張。”
“是麼?”皇帝輕笑了一聲,“若是真不知,那勢必得讓太極行會有所表示纔是。”
“那是自然,趙當家方纔托人轉告臣,南方五州那些貪瀆之官,太極行會可助禦史台查案。”
“⋯⋯那大理寺卿之死,又怎麼算?”
皇帝目光陰鷙,冷笑著看他。
“張寺卿忠君愛國,為賊人所害,實為可惜,臣奏請陛下厚葬。”
這話令徐時曄眼神一沉。
意思是,張豐元之死,他們根本冇放在眼裡。
“陛下,南方之事已不能再拖,臣自知日前上奏之稅策或有疏漏,才入不得陛下的眼⋯⋯但聽聞宋守綱過世前,曾與多名門生提過崔郎中所擬稅策出類拔萃,若陛下有心,不妨將那策取出來,讓朝野都參詳參詳。”
說穿了,還是想趁著薑安國還盤踞左相之位,儘快將手明目張膽伸向南方。皇帝在心中冷哼。
“左相可真是訊息靈通,神通廣大。”
“陛下說笑了。”薑安國神色不改,溫言道,“隻是陛下,若南方五州再無手段,恐怕賊人又得以入京作亂⋯⋯此番就連張寺卿都被殺害了⋯⋯”
“若下一回,出事的是與陛下血脈相連的郡君或國公⋯⋯那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