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講道理
明明是同上百人毫無二致的官服,可穿在宋瑾明身上時,那溫潤爾雅的模樣卻總能讓人一眼就認出他。光是他朝她信步走來的姿態,看似寫意,實則每一步都穩如泰山,腰上玉佩連晃動都不曾,全是打小練出來的端方姿態。
與她對視的那瞬間,一貫冷淡的眼眸裡瞬生水光澹然,全是深情。
崔凝彆過眼,像逃避似的立刻轉身,坐到一整桌齋菜前。
皇後孃娘都那樣說了,總得做做樣子,不能立刻轉身就走。
宋瑾明不緩不慢,坐到能與她四目相對之處,可她螓首低垂,他看不見她的眼神,隻有輕顫的睫毛投下了柔和的影子,遮擋他的凝望。
“⋯⋯就那麼怕我?”他苦笑,就連自嘲的聲音聽上去都像帶了幾分瀟灑。
她咬唇,隻覺腦中一片混亂,這幾日隻要想到宋瑾明就是這心緒紊亂,根本冇想好遇到他要說什麼。
他就這樣沉默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中意自己的,否則就不會與他共度**。
可他也清楚,她心上有更中意的人,無論重來幾回,她都會選易承淵。
“那日⋯⋯是我昏了頭。”他目光誠懇,果斷道歉,“那日早晨,我在你身邊醒來,你替我理官服⋯⋯我們就像一對夫妻似的,我心上高興,就昏了頭。”
“依依,我——”
就在“我”字話音未落時,宋大公子被塞了一嘴豆腐。
崔凝終於抬頭,一臉認真,舉著筷子給他喂菜。
食不言,寢不語。宋瑾明這輩子就不曾邊吃東西邊說話。
於是他很快將嘴裡那雕工細緻,入口即化的香蕈豆腐咬了吞進去。
“依——”
這一口是涼拌卷耳。
“依依⋯⋯!”
再一口素燒鵝。
“⋯⋯!”
這回她更熟練了,他纔剛張嘴就能不偏不倚塞進去,是芋煨白菜。
冇多久,宋瑾明就果斷放棄,嚼咬嘴裡的齋菜,抱怨的眼神直直盯著她不放。
另一頭的崔凝倒是玩出樂趣來,一口接一口塞滿他的嘴。
雖是故意欺負他,可她也知道他重規矩,每一口菜都夾得謹慎小心,全都俐落塞到他嘴裡。
吃到後來,宋瑾明滿肚子的怨氣也冇了,看著她玩得興起,唇畔還帶有淺笑給他喂菜。
他也不想說話了。
好像也不需要多說什麼,光是看著她在自己眼前舒展眉頭,似乎也彆無所求。
直到他默默把菜吃完,崔凝才放下筷子,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
“這回你彆講話,聽我說。”
他怔怔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幽微光芒,想到她拿花糕給他時的羞怯,她替他打算朝中人脈時的認真,還有在他身下呻吟時的迷離。
心頭一緊,他明白接下來她想說什麼,而且自己完全不想聽。
卻冇想到,她開口頭一句話就使他意外。
“我對你確實很中意,所以纔會每回都拒絕不了你。”她神情誠懇,冇有躲避,“你予我的一切,我都歡喜。”
明明是這般坦然剖白,卻令他感到一陣心痛,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在她心上所能爬到的最高位置。
遠遠不及易承淵。
“可是淵哥哥不隻是我的心上人,更是我的一縷魂魄。”她眼神黯了黯。
“直到他回來,我才發現,原來我同杜聿做夫妻時,給他的情意儘是應付⋯⋯是我那縷魂魄跟著淵哥哥回來,我這纔想起該如何去中意一個人。”
“所以宋瑾明,無論是什麼時候,我都隻想同他在一起。先前與你的事,是我對不起他⋯⋯不能再繼續了。”
“因為在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就是再次失去他。”
“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他柔聲說話時,眸子裡有破碎的光,“是我不自量力,一時昏了頭纔會挑釁他。依依,以後不會了。”
“我們冇有以後。”她閉上眼,“宋瑾明,我們冇有以後。”
“可是依依,你需要我。”他喉頭像梗著什麼似的,使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艱難無比,“你答應了皇後,江東世家之事根本少不了我。”
知道她吃軟不吃硬,他放柔語氣,“就算你不予我情意,那麼至少你我還是朋友,我可以幫你——”
“不需要。”她冷漠迴應,“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同你一起長大的?”
宋瑾明微愣,看著她像覆了層霜雪般的神情。
“我太瞭解你了,你的所有妥協都是騙我的,你那身傲骨永遠都不會隻甘於我能給的,所以你我也不能是朋友。”
見她如此決絕,他也斂下方纔眉眼的溫和,眸光轉為銳利。
“依依,你未免想得太簡單了。”
四目相對的那瞬間,崔凝便知道他是聽懂了自己的打算,不再動之以情,要同她談判。
“你若真像從前那般喜愛易承淵,就不會同我有牽扯。”他毫不留情地說出關鍵,“你這樣下去根本行不通,全都不過是為了討好易承淵在演戲罷了。”
“當你接受杜聿的時候,易承淵於你而言就冇有你所說那般獨一無二了,甚至你依賴我更多。”
“那又如何呢?”她冷淡反問,“讓你幫忙是我做錯了,改正就是了。”
“怎麼改正?你如今在朝中冇有勢力,你怕牽連尚書府所以也不會回去找你爹。”宋瑾明聲音與表情同樣冷硬,“依依,難不成你打算回去找申屠允?你厭惡他。”
“也冇那麼厭惡了。”她嘲諷笑道,“至少申屠允明白我的底線,不像你那般會刻意在他麵前找麻煩。”
他目光一沉,“你與我之間有這麼多糾纏,就不怕,我全都捅給易承淵知道?”
沉默看著他良久後,她低聲笑了起來。
“宋瑾明,你不會的,你這人太驕傲,乾不了那種事。”
就在此時,外頭響起一陣動靜,是午膳之後要往書閣換經書的僧人們成群而來。
兩人同時警戒地看向外頭,接著默契地從偏門一前一後離開。
她的腳步走得很急,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依依,我們還冇談完,你彆閃躲。”
“我知道。”她冷回,“我這就尋個僻靜地方繼續,談到我倆談崩了為止。”
見她一副真要吵架的架勢,宋瑾明挑眉。
要知道,這輩子崔凝從來就不會在有分歧時接他的話,兩人頂多拌嘴兩句,從未真吵過。
他們冇有吵過,全都是因為她懶得吵。
今日她這是要動真格了?
宋瑾明心裡隱約升起一股莫名的期盼。
他隨她繞到僻靜小路,經過偏殿,走到近後山處的柴房。
眼看她走的地方越來越偏僻,他心裡那莫名的期盼突然成了荒唐的綺念。
人家都說夫妻床頭吵床尾和。如果等會他吵贏了,那他們⋯⋯
宋瑾明的所有胡思亂想,全在崔凝推開柴房旁禪屋時徹底終止。
門一推開,正坐在屋裡琢磨賬本的申屠允皺眉抬頭,而一旁的嚴慎與丹蜜也同時轉過頭。
三個人,六雙眼睛,飄落在闖入的二人身上。
冇有想到崔凝真會出現的申屠允顯然很意外,看到跟在她身後的宋瑾明也出現時,臉上表情更意外了。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賬冊,丟給丹蜜。
“你們倆是什麼毛病,找我玩上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