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心尖上的人
雖說易承淵的腳步不快，可卻也冇有多說一個字。
是不是生氣了？
崔凝的手指自他腰間金紋魚袋而上，輕扯他紫色官袍，輕聲解釋道，“我是同貴妃娘娘說完話，要往大殿走的路上，偶然遇到他的。”
易承淵腳步一頓，這才略微回神，摸了她頭髮，安撫回道，“我知道，是我到得太晚。要不是方纔與皇上談得太久，該我去偏殿接你纔對。”
熟悉的溫柔使她稍微安心，她仰頭問道，“與陛下聊得不順利？為什麼看上去神色不太好？”
他眼神黯了一下，“陛下不同意把你換來寺園內，今晚我得伴駕宿在無量塔中，明晚才能去陪你。”
水靈靈的眼眸裡閃過了一絲不捨，“那你可要儘量多睡點⋯⋯”
在南郊時，他向來是讓她抱著睡的，一覺到天亮，好不容易幾日下來才把他精神養好。
“我知道。”他伸手輕撫她柔嫩的臉頰，“依依，這回堂姐不在，你自己得要多小心。”
因著京官眾多，易妍淩此番被皇帝指派到鄰近的大安寺鎮場，冇有堂姐在，這也是易承淵格外擔憂的理由。
“冇事的，淵哥哥，離開寺園就能帶自己的下人，有望舒陪我呢。”
聽到望舒二字，易承淵喉頭梗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依依⋯⋯望舒她⋯⋯”
崔凝看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笑了起來，“我身邊就望舒一個，你覺得太少了，想讓楊嫂子的閨女琳琅來伺候我？”
這些日子琳琅也被接到南郊，一直跟在望舒身側學著伺候，崔凝當然看得懂是怎麼回事。
他臉上頓生羞愧，“你若不要，另買丫鬟也可以，我隻是想多個人伺候你，並不是想監視你。”
崔凝看得懂他臉上的紅暈。
她知道易承淵是想在她身邊放個屬於他的人，哪怕不事事回報給他，多一個人心向著他的人在她身邊，也能讓他心安。
“為什麼不要？”崔凝嫣然一笑，“你向來都是為我好，再說了，上哪找比我們國公府長大的丫頭還放心的人？”
她說“我們國公府”。
不過短短幾個字，可當她脫口而出的那瞬間，一股暖意迅速流淌入他心裡。
易承淵再次牽起她的手往前走，隻是這回，他低眸仔細聽她說話時，嘴角有了笑意。
可之後，他並冇有將她帶到大殿外庭同諸多官眷一起誦經，反而將她帶入大殿旁的藏書閣內。
“淵哥哥？”她有些慌張，時辰都要到了，“我該去殿外誦經祈福——”
“你不必。”易承淵臉上依舊是溫柔微笑，將她帶到桌旁，隨手拿起經書與筆墨。
“外頭熱，誦經一跪就是兩個時辰，太折騰了，你待這兒抄經就行⋯⋯也不用抄得太認真，左右我都會再找人替你抄完。”
崔凝瞪大眼睛，“這怎麼成？就連懷有身孕的貴妃都得跪著誦經，我怎能——”
“你是我的女人，我說不用去誦經，就是不用。”他語氣不容置喙，敲了敲腰牌，“怎麼，我都當易國公了，還不能讓自己的妻子偷點懶？”
他臉上得意笑容與三年前在禦花園裡將珍珠倒給她時一樣，這人總是會有恃無恐地替她開條舒舒服服的捷徑，而且以此為傲。
“放心，要是有人敢說話，我拔了他舌頭。”
崔凝還是有些不安，“可陛下要是知道了⋯⋯”
“我方纔就跟表兄說過，除了今晚我要伴駕，你得順著規矩走以外，其他時候你都歸我安排。”
還有這樣的？
她仰天歎了口氣，“⋯⋯陛下定會將我想得驕縱。”
易承淵挑眉，“驕縱的是我，陛下隻會認為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更何況，我拿命拚搏，為的不就是換你舒適自在的日子？”
崔凝很明白，易承淵雖可以循規蹈矩在京中當個皇親國戚，但他向來在山林間更自在。
在很多年前，她就曾聽過國公府的人說，他性子全是隨了他父親。就連老太君也曾打趣過，說老二那脈承了老祖宗更多，比起瓊漿玉液更愛喝山澗溪水，不愛富貴榮華更愛結廬簡居。
早在易國舅還在時，易承淵就常獨自去山林睡個幾宿再下山進軍營，也因為所有人對小公子夜裡不在早已見怪不怪，所以他多次夜訪她香閨，倒也冇什麼人起疑。
正因如此，她很清楚易承淵為什麼老領了賞就往她身上砸——他本就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那些賞賜於他而言唯一的價值，是可以討她歡心。
在崔凝因他簡單的情話而感動得垂眸淺笑時，易承淵俯身親了她額頭。
“你就舒舒服服在這兒待著，午膳時我再來陪你。”
他眼中寵溺像漫溢池畔的春水，將四周滋潤成整片芳草萋萋。
就是這男人把她給寵壞了。這樣想著的她，也踮腳將他脖子摟下來，把呼吸全奉上，回他一個熱切而繾綣的吻。
可到了午時，抄經抄到一半的崔凝冇等到易承淵，卻等來皇後。
在宮外，皇後儀仗更驚人，全是皇家麵子省不得，光是屏退左右就費了一番功夫。
崔凝錯愕地看著隨皇後進來時一併送入的齋菜。
元清徽頭一件事便是環顧藏書閣，接著悠悠笑歎，“易國公果然是會疼人的，自己在大殿裡跪得筆直，倒把心頭肉給藏在這兒。”
“敢問娘娘，這是⋯⋯”崔凝麵上忐忑，心底卻是一沉。
“這是來陪你用齋。”元清徽一笑，沉悶的佛寺書閣裡頓生明媚光彩。
崔凝下意識地看了窗外一眼。
“不用看了，承淵讓陛下給抓到大殿內伴駕了，而予呢，就代承淵過來陪陪你。怎麼，不樂意？”
崔凝連忙跪地，“妾不敢，謝皇後孃娘恩寵。”
“平身吧，坐，彆讓菜涼了。”
崔凝謹慎地按規矩等皇後先用之後纔開始吃，她動作不慢，卻吃得異常小口，打算藉此掩飾自己的食不下嚥。
元清徽笑了笑，“聽說你今日看見露晞了？”
崔凝不敢隱瞞，垂首恭敬回道，“是在到大殿的路上偶然遇著的。”
“看到什麼了？”
崔凝不溫不火回道，“看到元妹妹在寺間小徑散步。”
皇後托著腮，手指銜筷，將精緻的齋菜一片葉一片葉地疊在盤中玩，“冇看到那姓仇的？”
“娘娘說的是哪位⋯⋯？”崔凝裝傻充愣時，臉上笑容總格外柔和，“妾記性不好，不太相熟的人總記不住臉。”
元清徽懶懶抬眼，“聽說那姓仇的還是你引介的？”
“娘娘明察，我一直以為那歌妓是女人。”崔凝歎了口氣，申屠允這把真害慘她，回頭就該在他身上多討回點好處。
“行吧，這事就不算你頭上了。”她扶了扶有些發疼的腦袋，即便是出宮禮佛，她腦袋上戴的九龍四鳳十二樹也真夠沉的。
“先前你同予提過，江東商稅之權的事⋯⋯瞧著瑾明這些日子挺勤快，予就想著，或許也該有點眉目了。”
皇後果然是為此事而來。
聽到宋瑾明的名字，她很是頭疼⋯⋯眼下皇後對她與宋瑾明在做的事情瞭如指掌，也不能敷衍過去。
但宋瑾明，已不再為她所用了。
“稟娘娘，妾以為，若要拿財權，就得拿滿，商稅與禁榷二者缺一不可。但禁榷之權盤根錯節，要從盧氏手中取走頗難，是故⋯⋯尚需兩個月。”
“禁榷之權？”元清徽挑眉，“崔凝，你膽子挺大呀，連予隻敢想著吞掉商稅也就夠了。”
元氏原本掌的是市舶，若能再取商稅權，已堪稱世家頂峰，若再取禁榷，那在江東便足以堪比當年平南王於南方五州隻手遮天的模樣了。
“可禁榷乃商稅之準，若禁榷之權不拿，三代之內，商稅必歸回盧氏手上，娘娘想的，難道不是元氏一族的後世綿延？”
元清徽瞠目結舌，這崔凝還真能說，用這般低眉斂眼的模樣，說著如此大膽之事？
“⋯⋯禁榷之權牽連眾多，你光兩個月能替予籌謀出辦法？”
“可以一試。”崔凝回得毫不猶豫。
元清徽看著她這般胸有成竹的表情，油然冒出一股不安感。
“崔凝，彆說予冇提醒你，你可千萬彆提盧氏在軍糧案中的舊事。雖說那日在大殿上陛下允薑安國說出盧氏嫌疑，可事後卻也冇有真想去細查⋯⋯因為陛下從未想過，要汙了英宗身後名。”
“你要記著分寸，於陛下而言，他那兩個兄長都是不能提的瘡疤，是大忌。”
眼看原本漫不經心玩弄齋菜的皇後神情瞬間變得嚴肅，崔凝失笑。
“娘娘，妾就算是向天借了膽，也萬死不敢碰龍之逆鱗。”
“⋯⋯你若夠聰明就好了。”元清徽神色終於放鬆，卻還是有點不放心，“予下個月再召你入宮，你有什麼動作之前，都得先讓予知道。”
“全遵娘娘旨意。”
“好了，予瞧著你似乎有些清瘦，這些齋菜都是禦廚精心所做，賞你了。”
“妾謝娘娘賞。”
皇後起身時，看似不經意提起，“對了，予其實不愛吃齋菜，還是另外找個人來陪你用膳吧。”
“來人，把人帶進來。”
元清徽傾城一笑，“崔凝，你們可得好好商議商議，替予把事都給辦妥了。”
若說方纔崔凝隻是食不下嚥，那麼看見宋瑾明的這會兒，就是想從窗外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