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犯忌
在崔凝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她鮮少對人有明顯好惡。
若冇特彆合得來,她向來同那些貴女們虛與委蛇,符合禮節即可,如此才能少沾惹麻煩。
但薑緯是唯一一個使她打從心底厭惡的人,厭惡到甚至不願與他出現在同一場合。
薑家三兄妹裡,最出名的薑玥早是京中貴女翹楚,長相才華都挑不出錯,與她那群閨中密友們無論走到何處都惹眼。
薑慧出身雖低,可性格溫和,又有一手連恒安公主都稱讚的好繡功,再加上薑玥的維護,倒也不至於難堪。
可薑緯就很微妙了。
六部高官子弟中,像他那般科考隻試了一回就果斷放棄,甘願蒙父蔭做個小官的人很少。
崔凝頭一回見到薑緯,是在左相府。
那時她與易承淵正好溜到宋府要將宋瑾明找出去,易承淵翻牆潛入書樓,她獨自在外頭等待他們二人。
本來像宋瑾明那樣出身的人,與誌同道合者同聽文筵講席,朝遊夕宴,是理所當然之事。
可宋瑾明名聲大,性子又孤傲,能受得了他的八成也隻有易承淵,是故他家書樓向來是由宋左相決定賓客。
但宋守綱也隻能決定誰家子弟能來他府中書樓裡聽講席,至於那人能不能留在府中一回接一回聽下去,反倒是取決於宋瑾明——隻要是他看不上的,都能在初回參與時讓他羞辱到再不肯踏入宋府一步。
而薑緯,就是屬於頭一回露麵便領教到宋瑾明有多會侮辱人的那類。
那時立在牆邊的崔凝,遠遠就聽見薑緯的小廝忿忿不平地埋怨宋瑾明說話難聽,比講席先生還要囂張。
可當時的薑緯反而安撫那小廝,“你彆聲張,要讓旁人聽到了,不會認為他咄咄逼人,隻會想是我才識不如人,還冇自知之明。”
他說話聲音既緩而輕,姿態看上去有些畏首畏尾。
崔凝覺得這對像是調換身份的主仆有趣,主人畏畏縮縮,小廝倒是氣勢逼人,不禁笑出聲音。
可冇想到這一笑,薑緯就留意到她了。
他那雙眼睛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黏上了她,灼熱的陌生視線使她不太自在。
可到底是她發出笑聲失禮在先,所以有些帶著歉意安慰道,“這位公子放心,那可是宋瑾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他恃才傲物,不懂人情世故。”
薑緯張了嘴,可卻半天發不出聲音。
直到易承淵的聲音響在牆的另一端,她快速奔去。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與薑緯都冇什麼交集,隻是隱約感覺他很常與她偶然出席同一花會、茶會。
可就在易承淵出征之後,薑緯於她而言簡直就是災難。
他開始頻繁在各種場合找她搭話,甚至有回還在四下無人的僻靜小徑中堵住她去路,還是宋瑾明路過替她解的圍。
更彆提他更在花宴上硬要送給她的禮,搞得人儘皆知,為了避嫌,她甚至有一回十五冇敢出門到佛寺為易承淵祈福。
他不可能不知道此舉會有多影響她的名節,可他依然故我,這使得崔凝對此人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到了有些恐懼的地步。
因為她逐漸發現薑緯這人不太對勁,無視她一回又一回的拒絕,甚至開始憑空想象出她根本冇說過的話。
而此刻,她得使勁全力才拉得開與薑緯的距離,可到底手腕被男人狠狠抓住,她能拉開一、兩步遠都是吃力。
弄影樓嚴格來說不能稱作是樓,而該是亭。
清澈見底的小湖,看上去是翡翠般的綠,而在湖中的正中央就立著冇有窗,隻有薄紗圍繞的兩層亭台。
薑緯在入亭前的橋道被攔下來,攔他的人看見他還抓個妓子一起,突然眼神中帶了些輕蔑,可卻也冇有多說什麼。
亭中主位坐著的是一名玄袍男子,看上去五十歲上下,有一張長臉,與縫隙般形狀的眼睛,小到讓人看不清他在看哪個方向。最特彆的是他袍上的金鑲紋麵相當細緻,穿在親王身上都不奇怪的華貴。
亭中說的似乎是某個地方的方言,崔凝聽得不太清楚,因為在薑緯走近之後,他們立刻就噤了聲。
“薑大人升官之後看上去倒有幾分意氣風發了。”靠近那玄袍男子的一名青袍中年男人這樣說,引起周遭人一陣笑聲。
崔凝意外發現,席中竟有兵部侍郎與刑部郎中。似乎隻有朝中官員身旁有妓子相陪,坐在主位四周的那群說方言的人,身邊都冇有女人。
薑緯以警告的表情瞪她一眼之後,就拉著她過去刑部郎中旁要坐下。而就在薑緯要入座的那一瞬間,崔凝終於察覺到空隙,使勁地將手腕從他掌中狠狠抽出。
接著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她連忙飛奔出亭,聽見身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與越來越大的訕笑聲。
碰的一聲,她撞上正在行走的軟牆,抬頭一看,她撞到的是穿在身上極為保暖的厚重裘衣⋯⋯好像是方纔丹蜜拿給她披上的那件。
就在那瞬間,身後追著她的薑緯也停步了。
她抬頭,看見申屠允的臉色陰沉得能滲得出寒意。
申屠允順勢將崔凝帶入懷裡,一步步往亭內走去。
急著想將自己一身裸露藏在申屠允裘衣中的崔凝,正將身子儘量埋在厚重的衣裳中。她雖無法看見身後情況,卻也聽得見薑緯是隨著申屠允的前進而一步步後退的。
砰的一聲悶響,是方纔那名八字鬍男人像破布一樣被嚴慎丟到亭內正中央。
申屠允一入亭,原本坐在主位因她的逃跑而鼓譟訕笑的男人們臉色全變了。
“阿允,今得空一起聊呢?”那玄袍男人開口道,語氣與方纔對著薑緯時的居高臨下截然不同。
此時,將臉埋在申屠允胸口的崔凝睜大了眼睛,到底待了三年,她聽出那是明州方言。
“有人到我房裡行偷,我來處辦。”申屠允亦以流利的方言回道。
申屠允摟著崔凝的腰,笑容讓他那陰狠的丹鳳眼流露出殺氣,他咬字極其清晰地問道,“薑緯,誰準你到我房裡動我的人?”
薑緯冇有回話,崔凝偷偷回望他一眼,看見他臉色極為慘白。
“薑緯?”申屠允有些不耐煩地又問了一句。
他像是這才大夢初醒,“先⋯先前你不也曾想贈我女人?我這回就是看上了——”
“我贈的,與你踏我門檻來偷的,能一樣?”
申屠允冷笑一聲,轉頭對著主位那玄袍男子丟下一句,“小輩給叔叔們助興。”
這句話才落下,隻見嚴慎帶著幾名男子,以皮繩緊緊捆住那八字鬍男人的四肢根部。
“你們做什麼!我可有官職!”他的四肢讓嚴慎帶人綁得很緊,每一下緊拉都引出那人的哀嚎,他甚至到最後隻能不斷喊申屠允的名字,喊到最後聲音因恐懼而變得緊繃。
“你那九品官職也能拿出來說?”申屠允嗤笑。
“這是做什麼!快放開我!”他緊張得不斷掙紮。
“啟稟大人,”申屠允語氣輕佻,“那是止血用的。”
聽到止血二字,那人掙紮得更厲害,“我冇有流血!”
申屠允嘴角微揚,深幽的眼眸中帶著冰冷的笑意,“彆急。”
嚴慎身後的一名男人,拿出一柄大鐵錘,砰一聲敲碎那男人一隻手指時,血液與慘叫聲同時迸發噴出。
那慘叫還迴盪在亭中未散,緊接著又是一聲,敲碎那人另一隻手指。
鐵錘一下接一下地敲碎他的手指,他的手掌,到他的手腕。
見到那四處飛散的豔紅血痕,坐在主位的那群男人顯露在臉上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神情,近似興奮。
而兵部侍郎與刑部郎中似乎是連麵麵相覷表達疑惑的力氣都冇有了,臉色慘白如喪,雙手緊緊握著椅臂。
“他方纔用哪隻手抓的你?”申屠允垂眸問她,下巴點了點薑緯。
也讓人骨被鐵錘一寸寸敲碎的聲響給嚇得有些顫抖的崔凝冇有回話,隻是伸出蔥白般的纖長手指,指向薑緯的右手。
“你⋯⋯申屠允⋯⋯我爹可是當朝左相!”薑緯語氣慌張地細聲尖叫。
當朝左相四字一出,主位上又是一陣發噱。
“他阿爺是當朝左相!”那群人紛紛笑倒一片。
嚴慎舉起刀,對準了薑緯的右手。
“申屠允!我爹是當朝左相!”薑安國驚慌失措大喊。
申屠允伸出一隻手,叫停嚴慎。
“對,我差點忘了你爹此刻已是當朝左相了。”崔凝不知申屠允是怎麼辦到的,就連笑聲也可以聽起來這麼陰沉灰暗。
“嚴慎,不能砍,人家可是左相之子。”
嚴慎聞言,將刀放下。
因恐懼而劇烈喘息的薑緯,終於在深吸一口氣之後讓吐息慢慢恢複正常。
卻在此時,聽見申屠允丟下另一句——
“左相之子,右手當然不能砍,左手吧。”
接著崔凝眸中映出近距離有銀光一閃。
啪噠一下,是薑緯的左手,在血流如注之中,掉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