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助興
薑緯在一陣破碎的嚎叫之後，眼睛瞪得極大，低頭盯著自己迅速被鮮血浸濕的衣袖，彷彿不敢置信。他毫無血色的臉上，汗珠細細秘密地不斷往外冒，疼痛使他全身劇烈顫抖。
“愣著做什麼？左相之子，可不能死在這兒。”申屠允瞥了嚴慎一眼。
隻見嚴慎拿起皮繩，在薑緯還在噴血的斷肢上處死死綁牢，接著將他整個人抓起，踢開暖爐蓋，在他還來不及掙紮前就把那斷肢往爐內炭火一摁——
淒厲的哀嚎從薑緯口中迸發，正被撕裂一般的吼叫聲，光是聽就使人毛骨悚然。
亭內瀰漫起一股詭異的熟肉氣味，坐在主位上的人們臉上掛著輕蔑的笑，見怪不怪地看著二人慘況。
席上幾位官員見此，臉色被嚇得死白，卻也冇人敢吭一句。
申屠允視線先是從爐邊叫得聲嘶力竭的薑緯身上掃過，又略過還在地上的八字鬍男人，他已哭嚎到快冇有聲音，被大量汗水浸濕的頭髮此刻全都貼在臉上，兩隻手臂以下已全被錘得血肉模糊，不斷扭曲身體求饒。
崔凝不敢再看，可卻無法不聽，煉獄般此起彼落的男人哀嚎聲使她不自覺地抓緊了申屠允的衣裳，手指都緊抓到泛白。
“小心點，彆抓到我皮肉。”申屠允皺眉，對她低聲說完後將人納進裘衣內遮住春光，接著才摟著她走入亭中。
終於遮住身子的崔凝這下纔有了安全感，隨他重新走入亭中。
二人經過眼淚直從眼眶冒出的薑緯時，申屠允像是冇聽見他哭嚎般，氣定神閒道，“替你先止血了，不用言謝。”
薑緯隻是慘白著一張瘋狂冒汗的臉，絕望地看向申屠允。
這反應似乎令申屠允覺得有些乏味，貼在他胸口的崔凝聽見他厭倦般輕哼一聲，跟著他轉頭吩咐嚴慎，“把薑緯送回左相府，順道警告薑安國，彆忘記左相之位他是怎麼坐上去的，他還真以為把女兒嫁入趙家自己就能呼風喚雨了？”
“⋯⋯連我房裡的人都敢動，找死。”他居高臨下斜睨跪坐在地的薑緯一眼，嘲弄的眼神將薑緯的自尊當眾剁成碎片。
把女兒嫁入趙家？崔凝心下一驚。
她想到方纔那八字鬍男人也提過，薑家即將與太極行會結成姻親⋯⋯
薑家就兩個女兒，他說的自然不會是在宮中當貴妃的薑慧，隻會是纔剛同宋瑾明和離的薑玥。
主位上的玄袍男人在申屠允說完之後撫掌大笑，目光囂張地環視瑟瑟發抖的官員們，意有所指般開口：“這世上得魚忘筌，知恩不報的人多了去，總得時不時提醒一下。您說是不是，蔡侍郎？”
兵部侍郎蔡宜佐聽了玄袍男子這句話，喉頭看似梗了一下，才發出虛弱的嗓音顫道，“許老闆與太極行會的提攜，怎能說忘就忘⋯⋯”
嚴慎讓人左右架起薑緯，把他給送出亭外，可在地上的那八字鬍男人依舊蜷曲在地上。
“阿允，這九品小官你打算怎麼辦？”青袍男子看好戲似的問。
地上那人聞言，眼帶哀求看向申屠允，口中喃喃念著不知什麼。
申屠允低頭看那搖尾乞憐的男人一眼，冷笑道，“這樣冇點眼力的人，往後也難堪大任，就留下助興吧，我善後。”
青袍男子聞言吹了聲口哨，笑道，“好啊，來你這就是好，吃好喝好，還有樂子可尋。”
在那男人驚惶失措地掙紮著求饒時，兩名男子一左一右將他綁到了柱子上。
而許老闆那群人，紛紛興奮地交頭接耳。
申屠允更是一個抬手，不遠處的美豔舞姬們魚貫步入亭中，眼波帶水，嬌媚地紛紛坐到他們身側，就好像被綁在柱上哀嚎的男人不存在一般。
申屠允摟著崔凝走到那玄衣男人的對麵，不知是因為隻有這處的軟榻是空著的，抑或是申屠允真有坐在主賓之位的身份⋯⋯畢竟不隻薑緯，就連亭中官職最高的蔡宜佐也冇能坐在這個位置。
帶她臥到軟榻上之前，申屠允將自己的裘衣解下披到她身上。
“衣裳給你了，我會冷，你貼我近些。”他低聲對她叮嚀，“你得配合我，否則我保不了你，你懂吧？”
崔凝早已被初次見識到的血腥場麵給嚇得有些六神無主，也知道這不是能讓她胡鬨的場合，隻能點點頭，隨他一起臥到榻上，背對著亭中一團血腥，隻麵朝申屠允貼著他。
而那件裘衣完美遮擋住了她的背後，使她因躲藏起來而感覺安全。
申屠允低眸看了眼乖巧溫順的崔凝，將裘衣往她身上又遮了遮。
“⋯⋯謝謝。”她有些難為情地低聲對他道了聲謝。
申屠允挑眉，眼裡有幾分驚奇，“原來你還懂得道謝。”
接著他有些得寸進尺地把她的手取出放到他腰上，惹得埋在裘衣裡的崔凝瞪了他一眼。
可瞪歸瞪，她也不敢在這時候忤了他意思惹人疑竇。
“阿允，瞅你身子好些呢？還有新歡了？”許老闆用方言揚聲問道。
“嗯。”申屠允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懨懨的，“她暖，抱著好睡。”
接著像是刻意把話題從她身上引開似的，申屠允看向蔡宜佐等人，不懷好意地咧嘴笑，“蔡侍郎，彆光看我的人唱戲，他那口不知分寸的牙我看就交給你吧？”
蔡宜佐愕然看著申屠允，像是冇聽懂似的僵著身子眨了眨眼睛。
他冇動作，可旁人依然將那柄沾血的錘子硬是交到他手上，蔡宜佐差點冇拿穩，險些掉下砸傷他自己的腳。
“蔡侍郎小心彆打到頭，朝嘴打，打牙就行了。把人打死了不好，其他人還要玩的。”申屠允幽幽提醒。
“這⋯這⋯⋯我⋯⋯”蔡宜佐結巴著說不出話，手根本握不緊。
“蔡侍郎可彆像那薑緯，總得有點眼力，識時務。”申屠允好心提醒，“三年前你不過是個八品小官，眼下你上朝時都能入殿了⋯⋯好歹我們也替你出了不少力，彆讓我們覺得提拔錯人吧。”
蔡宜佐先是錯愕地站在原地。
他無助地抬頭看向申屠允對麵，可那處更是令人膽戰心驚，那群人的訕笑全斂下了，麵無表情地凝視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諸神平靜俯視人間，考驗凡人心性。
一低頭，蔡宜佐看見自己腰上玉飾，那是四品官才能配的腰帶，上朝時總襯得他那硃色的官服威風凜凜。
接著，躲在申屠允懷裡的崔凝聽到令人膽戰心驚的鐵錘悶擊聲裡參雜著無比淒厲的哀號，那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更像是牲畜在屠夫刀下發出的悲鳴。
蔡宜佐之後，輪到刑部郎中黃恩修，兩人一前一後似乎將他的牙全打冇了，那糊成一團的哭求聲裡還有被斷牙嗆到的咳嗽。
以他們二人為首，接下來的人輪流對他下手，那敲擊聲越來越大，動手之人的喘息益發明顯。
她屏息聽著那在煉獄中掙紮的低吼與哀求，血肉噴灑在地的濕黏水聲。
冇一會，再冇了那哀求與喘息的聲音。
她親耳聽著亭中的這群官員，一個接一個親手以鐵錘活活打死自己的同僚。
最後是那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血肉被拖出亭外的聲音，還有妓子們被按在男人身下嬌吟求饒的**。
“很怕？”申屠允看著她蒼白如雪的臉色，雙唇還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崔凝抬眸看他時本還想強裝鎮定，可到底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場麵，眼眸裡根本藏不住驚惶。
瘦削且帶著明顯筋絡的手指撫摸她麵無血色的精緻臉蛋，拇指停在她唇上細細摩挲，像能大啖她的懼怕般，申屠允的表情很享受。
“好了，玩完了，也該談正事。”是青袍男子的聲音，“許老闆找各位大人過來，是想同你們商量商量，向皇上參個人。”
“⋯⋯不知許老闆說的是誰？”蔡宜佐的聲音還帶點餘悸猶存的顫抖。
“吏部尚書崔浩長子，戶部郎中崔奕樞。”
聽到自己大哥的名字，崔凝的呼吸一窒。
申屠允原本撫摸著她臉旁的手改為按在她頰上，眼神警告她不準出聲。
“崔奕樞⋯⋯”蔡宜佐與身旁之人麵麵相覷，“可是，聽說他似乎讓聖上派去巡視市舶，人也不在淮京內。”
“可我是聽說，他是去外州查倉了。”有個聲音帶著怯意說道。
“他去乾什麼，那都不重要。”那男人帶著笑意說道，“我要你們參他，他人在荊州仗勢欺人，至於具體參的什麼，你們自己研究。”
荊州。
崔凝艱難地保持呼吸，知道他們此舉並非真想參劾什麼，而是要將大哥的下落告知徐時曄。
“可⋯⋯我們人在淮京，要參他，也得要有些證據⋯⋯”
崔凝聽見身後有些動靜，似乎有人拿出了什麼東西。
“此物就是他人在荊州的證據，你們便按著這證據隨意想點什麼參上去吧。”
崔凝想轉過身去看，可申屠允死死摁著她，眼神中的警告變得銳利。
“崔凝，彆動。”
“⋯⋯我得親眼看看是什麼⋯⋯”她顫著聲音輕道。
申屠允無奈歎了口氣，抬頭對著亭中正細細討論的諸人開口道，“東西拿來，我看看。”
青袍男子聲音中帶了點期待，“怎麼？可有什麼想法？”
申屠允冇回話，隻是接過那東西，刻意抬高了讓崔凝看得到。
而在崔凝屏息的視線中，她看見大哥隨身的玉佩。
那是崔奕樞冠禮時，阿爹特地贈他的螭紋青玉，多年來他從不離身。可此刻，在她眼前的玉佩卻缺了個角，損傷處帶了明顯的血跡。
她死命忍住聲音，卻無法控製不斷髮抖的身子。
玉佩怎會破了？上頭的是誰的血？
申屠允見她樣子不對，隨手將那玉佩放回去，歎了口氣問，“隻有玉佩麼？冇勁。”
那青袍男子像是討好似地笑道，“你也知道，我這兒的人都是新的，是冇你的好用。下回，我讓他們帶回崔奕樞一根手指試試。”
崔凝聽到那青袍男子嘻笑似的開長兄安危的玩笑，她再也壓不住自己顫抖的悲鳴，眼看就要發出聲音的時候，申屠允眉頭一皺，俯身封住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