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端倪初現
即便隔了一層車簾，仍然聽得見外頭人聲嘈雜，看來文縣大街入夜之後熱鬨如白晝。
車內的宋瑾明臉色陰沉，剋製住想抓住她肩頭搖晃的衝動，壓低的聲量藏不住他的怒火：“崔凝，你腦袋冇跟著你一起下船？隨我去？那可不是讓你隨意玩樂的地方，不知天高地厚也得有個限度。”
再怎麼說她遲早都要回淮京，女郎若在此處出了岔子傳回去，她還要不要見人？
“都知道你是宋翰林了，在文縣從頭到尾也都能知道我們行蹤，真讓我先躲回客店，他們不細查纔怪。”崔凝這頭也自認有理，不甘示弱，“不如乾脆點在他們眼前演場戲，還能打消點懷疑。”
宋瑾明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此刻不是與她拌嘴的時候，得想想應對辦法。
“將帷帽脫給我。”
崔凝聽了疑惑，隻見另一頭他取下自己的隨身玉佩，二話不說就將玉上掛繩用防身匕首切斷。
她雖不明所以，可讓宋瑾明認真的目光一掃，也連忙取下帷帽，不敢耽誤他要做的事。
他割下一大片帷帽上的白紗。
接著宋瑾明視線專注，修長的手指將白紗與掛繩纏繞在一塊，冇多久就做好足以遮住她半邊臉蛋的麵紗。
他動作迅速而俐落，打起繩結又快又結實，轉眼幾層白紗就牢牢固定在繩上。
這一頓操作下來，崔凝看得目瞪口呆。
雖說她的女紅近來有了薑慧的指引已經進步很多，但真上手時還是得仔細著慢慢來纔不會出錯。像宋瑾明這種連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得又快又好的，她不得不承認還真是得有點天份。
怪不得他老嫌棄她女紅了，他是有資格嫌棄。
“⋯⋯你不當個姑娘真是可惜了。”定會是個沉魚落雁，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絕世才女。
宋瑾明瞥了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些不三不四的？
“轉過來，我替你係麵紗。”
崔凝乖乖轉身，讓他迅速替她將麵紗纏到臉上。那掛繩原本是綁著他那塊美玉的，用料原本就不俗，此刻拿來掛她臉上是有些浪費了。
“聽好了，今夜你千萬不能拿下自己臉上的麵紗，明白了？”宋瑾明放低了聲音，像是對孩子講話般細細叮囑。
“可一個買來的女人掛著麵紗，我們得串個理由是不是？說我得病長疹子？還是⋯⋯？”
知道崔凝說得冇錯，他沉吟道：“說你臉上有事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定會找機會探究⋯⋯”
宋瑾明突然心生一計。
“有了，你就這樣告訴他們——”
“公子將我買來的時候特彆囑咐過，他就隻喜歡看我這雙眼睛，其他的全得遮好，彆讓他看見。”崔凝略帶哭音地委屈道，“昨日我一個不留神拿下了麵紗，讓公子罰得好慘⋯⋯”
正等著替她梳妝的女子們交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
“所以還請姐姐們行行好，讓依依戴著這麵紗去伺候，要不，公子看到我的臉會不開心的。”
演到一半戲癮犯了，崔凝那雙眼更流露苦澀，哽咽道：“讓那樣如玉般的公子買了，還以為可以過上好日子，卻冇想到⋯⋯也不知公子是打算把我當成誰了⋯⋯”
末了，還煞有介事地抹了抹淚，表情到位。
聽得眾女子們既是歎息，又是好奇。她那雙眼睛究竟像了誰？
崔凝與宋瑾明二人讓太極行會帶到了一處雅緻的院落，一下馬車，崔凝就讓一名看似能管事的婆子帶到了梳妝之處。原因無他，席間伺候的女人都是得以色事人的，即使是宋瑾明自己帶來的，也得好生打扮，免得壞了夜宴上男人們的興致。
而崔凝不能拿下麵紗的理由顯然勾起了在此處伺候的女人們的好奇，人人都在心中編織出俊美才子求而不得的淒美故事。
“妹妹莫要傷神，快來挑挑等會兒你宴上伺候的衣裳，姐姐們幫著你好生打扮。”較年長的姑娘拿起胭脂，勝券在握般安慰道：“再怎麼說，你家公子都將你買了來，定是中意你的。時日一久，何愁拿不下他的心呢？”
崔凝感激點點頭，“多謝姐姐，還請姐姐關照了。”
接著她低頭審視這兒準備的衣裳，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麼了，妹妹？”
崔凝這纔回過神，搖頭道：“冇⋯⋯冇什麼，隻是⋯⋯我長這麼大，還冇見過這麼好的衣裳⋯⋯”
那群女人們掩嘴笑了笑，“你當這什麼地方。此處可是咱們太極行會招待貴客之所，穿在我們這些人身上的自然都是好東西了，來，快試試。”
崔凝敷衍著，可看著那衣料的眼神卻沉了一下。
她不會認錯。
凱旋宴上，恒安公主穿著一樣的布料，告訴她那是江州進貢到宮裡的禦貢，皇後也就得了兩匹。
一匹皇後賜予公主，另一匹賜往易府，會做衣裳給她這新入門的侄媳婦。
按照慣例，進禦貢的東西，獻入宮裡的必得是上品，在外頭流通的隻能是次品，否則要穿得比宮中娘娘好，被查到是會出大事的。
但這衣裳所用的料，無論怎麼看都是上品。
⋯⋯再仔細看看上頭所織的花樣，竟是石榴。
石榴乃正紅之色，象征多子多福，一般歡場女子斷不會穿這樣的衣裳在身上，太過諷刺。
那是⋯⋯隻有新婚夫婦能收到的賀禮。
崔凝腦袋嗡嗡作響。
怎麼會？會是皇後原本要贈她的衣裳麼？該在易府抄家時被官府充公的東西，竟會在此處？
“哎呀，這可真是湊巧。”替她穿衣的女人眼神露出精光，“這衣裳妹妹你恰好合身呢！”
崔凝有些呆愣，所幸，在那群女人眼裡看來，她的恍神不過是冇什麼見識的平民女子讓奢華衣裳給嚇著了而已。
她說不出話，隻是低頭看著剛好合身的衣裳。
這衣裳被改過了，上身本該遮掩緊實的端莊衣裳，讓他們修剪過，露出大半手臂與胸乳。
但這種名貴的布料，若不是原來那匹布還在能補料，那麼腰身與比例定是大改不了。
難道是因為，太極行會拿到這件衣裳時已經成衣，又冇料不好改動，所以纔會隨意將其放置在舞姬侍女之處？
她有些窒息，腦中一片混亂。
或許⋯⋯或許是恰巧有那麼一匹相似布，也或許是事隔一年多，她認錯——
她的手指在撫過袖子內側繡裡時頓了一下。
低頭一看，內裡竟有針腳被拆掉的痕跡。
趁著其他人不留意，她將袖子放到燭光之前。拆過的針腳較衣裳其他地方薄，隻要看到透過來的光就能知曉原本內裡繡的什麼。
她眯著眼，仔細看了。
那是個“凝”字。
她崔凝的凝。
金絲楠木造的柱子上雕有繁複鶴紋，一眼就知那是出自名匠之手。
夜晚的明燈照亮一片雕欄玉砌，酒香陣陣，美人獻舞。
宋瑾明皺眉，冷漠拒絕要替他斟酒的美豔舞姬。
那明擺著“彆靠近我”的冷淡視線阻止美女獻殷勤，她有些無助地看向宴席另一頭的主人。
另一頭坐著的壯碩中年男人不以為忤，揮了揮那寸錦寸金，以冰蠶雲錦製成的衣袖，示意一個個在宋瑾明麵前敗陣下來的美人們退開。
“我帶來的人呢？”宋瑾明麵色冷淡，“除了她，我不需要任何人。”
“知道那是宋翰林心頭好，咱們定會妥善梳妝，儘快讓佳人進來伺候。”那男人聲如洪鐘，笑聲裡儘顯闊氣。
人稱三當家的太極行會洪老闆，洪瑞言，在行會中的二把手朱法民出意外之後，一直都是這般滿麵紅光。
畢竟朱老闆死了以後，太極行會裡就該他出頭了，那喜上眉梢是根本藏不住。
洪老闆久經商場，自然看得出宋瑾明神色不豫，相當不耐煩，於是他一個彈手，讓隨侍左右的美人們將厚厚一疊書冊放到宋瑾明眼前，就此進入正題。
“知曉宋翰林此趟是專程來查平南王軍需，小的不敢怠慢，著人詳儘整理了咱們太極行會此番送入平南王府的大小貨物，還請宋翰林指教。”
宋瑾明隨手翻了幾本，雖神色不顯，可眼中帶了些疑惑。
“宋翰林來此，太極行會上下皆是歡欣鼓舞。”洪瑞言喝了口美酒，緩道，“您可是太極行會等了十年的貴人。”
“⋯⋯此話怎講？”宋瑾明狀似不經意的眼神掃過洪瑞言全身所用。
那人身上穿的、腰間繫的，可都是要價不菲的奢華之物。
“太極行會行商多年，為了在江南做生意，不得不聽令於平南王。”洪瑞言斂了笑容，嚴肅道：“宋翰林人在此處，定不會是皇上特意派來助平南王的⋯⋯趙當家有意，向宋翰林坦白數十年來那些受平南王威逼而犯下的過錯，隻求將功贖罪。”
宋瑾明挑眉。
言下之意是太極行會這回想把平南王給賣了？
還來不及迴應，一抹倩影出現在庭院的另一端，朝宴亭款款走來。
待那人走到燈火之下，看清後令宋瑾明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