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紙條老徐提著魚進了竈房,水聲嘩啦響了一陣,然後鐵鍋磕在竈台上的聲音,油下鍋的滋啦聲,蔥薑爆香的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我坐在門檻上,沒動。
紙還在懷裡揣著,貼著胸口,涼颼颼的。那種涼跟水魅帶來的涼不一樣。水魅的涼是滲進骨頭裡的,這張紙的涼是心裡的。
老徐端著兩碗麪從竈房出來,麵上碼著兩塊煎魚,魚皮焦黃,油亮油亮的。他把一碗放在我麵前,自己坐下,開始吃。
我低頭看著那碗麪,沒動。
“怎麼不吃?”
我把那張紙從懷裡掏出來,鋪在門檻上。
老徐看了一眼,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吃麪,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像是在想措辭。
“從哪翻出來的?”
“棺材裡。稻草底下壓著的。”
老徐沒說話,把最後一口麵吃了,碗放下,擦了擦嘴。“你覺得是我放的?”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問你。”
“不是我放的。”
“那是誰放的?”
老徐把碗摞到一起,端起兩副筷子,站起來往竈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信我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坐在門檻上想了半天,說了一句:“陳瘸子信你。”
老徐的背影頓了一下:“陳瘸子信我,所以他把兒子託付給了我。”
“他說你殺師父是錯的。但他還是讓我來找你。”
老徐轉過身,看著我。竈房的火光在他背後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張紙,是張小滿放的。”
“張小滿?他在牢裡,怎麼放?”
“他瘋之前放的。他下了井回來之後的那幾天,來過我這兒。我問他在井下看到了什麼,他不說。他隻說了一句話——‘師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然後他就在我這兒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走了之後,再也沒來過。過了一個月陰司把他抓了,說他瘋了。”
“他說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什麼意思?”
老徐走過來,坐在我對麵,兩個人中間隔著門檻。風從巷子口吹進來,油燈晃了一下。
“他下了井之後,見了那七個魂魄。那七個魂魄告訴他——”老徐停了一下,“他們不是被我師父推進去的。”
“那是誰推進去的?”
“我不知道。張小滿沒來得及說。他從井裡出來之後就隻會重複一句話——‘那東西不是師父養的’。”
“那是誰養的?”
老徐沒有回答。他掏出煙點上,抽了好幾口,煙霧在夜風裡散開,被油燈的光切成一塊一塊的。
“我一直以為是周半城養的。我去查了他所有的遺物,找到了養水魅的法子,找到了那七個死者的身份。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但張小滿下了井,說不是。”
“那你師父到底是不是冤枉的?”
老徐看了我一眼:“他確實用活人餵了水魅。那七個死者是他帶去的。單憑這一條,他死得不冤。但水魅是不是他養的,不好說。”
“那就是說,養水魅的人還在外麵。”
“可能。”
“跟水魅是一夥的?”
“可能。”
老徐把煙掐滅,站起來:“你知道那七個魂魄跟張小滿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我搖頭。
“它們說——‘別讓老徐下去。’”
我後背猛地一緊。
老徐看著我的表情,嘴角動了動:“你覺得我該下去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井底下到底有什麼我不知道,老徐到底知道多少我不知道,那張紙是誰放的、為什麼要放我也不知道。
但我隻知道一件事——老徐剛才聽到“別讓老徐下去”這句話的時候,臉色變了。變得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端著煙的手顫了一下。
“師父,你不去查嗎?”
“我在等一個東西。”老徐說,“等一個能陪我一起下去的人。”
“誰?”
老徐看著我:“你。”
我沒說話。
“你是陰命。水魅怕你的血。你有鎮水劍。你封過那口井一次,還能封第二次。我下去的時候,你在井口替我看著。隻要你在上麵,水魅就不敢上來。”
“那你在下麵呢?”
“我在下麵找真相。”老徐說,“找到那七個魂魄問清楚,水魅到底是誰養的。如果養它的人還在外麵,我們就得把那個人找出來。否則,一隻水魅封了,還會有第二隻、第三隻。”
我坐在門檻上,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我後背發涼。
油燈晃了一下,滅了。
院子裡暗下來,隻剩竈房裡一點餘火的紅光。
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什麼時候下去?”
老徐轉身往竈房走,步子不快不慢:“等你把功課做完了。”
“什麼功課?”
“等你把《陰司秘錄》背完。等你跑得比我快。等你拿到銀牌。”
他進了竈房,門關上,裡麵傳來刷鍋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我站在院子裡,把那塊黑鐵令牌摸出來,在月光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黑鐵色又淡了一點,銀光更亮了。像一塊鐵正在慢慢變成銀子。快了。
我把令牌揣回懷裡,走到棺材鋪門口,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子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我總覺得有人在巷子那頭站著。沒有聲音,沒有影子,就那麼站著,看著我,等我走進去。
我回手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站在井邊,低頭往井裡看。這次井底沒有張小滿,也沒有水魅。隻有一張紙,浮在水麵上,紙上寫著三個字—— “別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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