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被上了發條的陀螺。
天不亮起來跑圈,荒地到枯樹,枯樹回荒地,一圈一圈跑,跑到吐才停。跑完回來畫符,畫一百張,畫得手指頭全是口子。畫完符背書,《陰司秘錄》從頭背到尾,背到嗓子冒煙。背完了練劍,練到胳膊擡不起來,連筷子都拿不住。
老徐坐在旁邊刨木頭,一句話不說,偶爾擡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
他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你跑得越快,死得越慢。”幹活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那句話,邊跑邊想,邊想邊跑,跑到最後腦子放空了,隻剩下腿在動。
一個月後,我跑到三十圈不喘了。
符畫得越來越快,歪歪扭扭的字也直了,畫出來的符貼在牆上,老徐拿刨子砸了一下,符紙發亮,把刨子彈開。
他點了下頭:“行了。”
《陰司秘錄》背完了一大半,後麵那幾頁講的是“煞氣”和“地脈”,我背得磕磕絆絆。老徐說那部分不急,水魅用不上。
然後有一天早上,我睡醒的時候,那塊黑鐵令牌變成了銀色的。
它是夜裡變的。我睡前拿出來看了一眼還是鐵灰色的,睡著之後它就變了。早上一摸,令牌表麵光滑冰涼,銀光閃閃,沉甸甸的。
我攥著令牌去給老徐看,他正在磨一把短刀。刀很短,巴掌長,刀刃薄得像紙,泛著青光。
“銀牌了。”老徐頭也不擡,“去陰驛報到吧。”
我去了陰驛。那老頭還是趴在桌上打瞌睡,我把銀牌放在桌上,他眼皮擡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鏡,伸手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嗯”了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冊子,翻到空白頁。
“名字。”
“趙小鬼。”
“上個月張家村的任務,功勞已錄。十功。本次晉陞消耗八功,剩餘二功。”他寫著寫著停了一下,“銀牌陰差有權接更高階的任務。俸祿月結,每個月三塊銀元。額外功勞另算。”
“三塊銀元?”
“怎麼,嫌少?金牌才五塊。”
我把令牌收好,問了一句:“銀牌陰差能進陰司的檔案庫嗎?”
老頭擡頭看了我一眼:“能進。隻能看黑鐵和銀牌級別的卷宗。金牌以上的鎖著,看不了。”
“我要查一個人的檔案。”
“誰?”
“周半城。”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老徐跟你說過什麼?”
“該說的都說了。”
老頭看了我半天,把冊子合上,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檔案庫在樓下左手第三間。卷宗按姓氏筆畫排。周在第八排,自己去翻。”
我下了樓,找到了檔案庫。推開門一股灰塵味撲麵而來,裡麵全是木架子,架子上碼著一排排卷宗,用麻繩紮著,上麵貼著標籤。
我走到第八排,找到“周”的那一欄,手指順著卷宗滑過去,在一本泛黃的冊子上停下來。
封麵上寫著——周半城,陰陽先生,籍貫青州府,卒年五十六,死因:陰司法令處決。
我把卷宗拿下來翻開。
第一頁寫的是他的生平,出身年月、學藝經歷、主要成就。第二頁寫的是他的案子——“涉水魅養煞案,以活人七名餵養水魅,事敗,判死刑。”但案子的末尾寫了幾個字,字跡很小,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主犯待查,線索不足,暫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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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犯待查。周半城不是主犯。
我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看起來五十來歲,瘦長臉,山羊鬍,眼睛很亮,像兩個燈泡。但那照片下麵壓著另一張照片,很小,像是被人撕了一半塞進去的。
我把小照片抽出來。
照片上是半個人,上半身,臉被什麼東西擋著,看不見五官。隻能看到衣服,一件灰佈道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手指印。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已經模糊了,我湊到燈下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攝魂養煞之人,非周半城。”
我攥著照片,站在原地,外麵傳來腳步聲。老頭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翻完了就上來,別在下麵待太久。”
我把照片揣進懷裡,把卷宗放回去,上了樓。
老頭坐在桌前,看了我一眼:“找到你要的東西了?”
“沒找到。”
“那就說明還沒到時候。”
我走出陰驛的時候,太陽很高。
我站在門口,把那半張照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道袍、袖口、手腕上的印子。這個人是誰?照片被撕了一半,另一半在哪?
我回到棺材鋪,老徐坐在院子裡磨那把短刀,已經磨好了。他把刀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刀刃,那把刀在他手裡亮得發光。
“檔案查完了?”
“查完了。”
“發現什麼了?”
我把那張半張照片放在他麵前:“周半城不是主犯。”
老徐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養水魅的人,是另一個人。”
老徐把照片放下,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煙霧在他麵前散開,他眯著眼,像是在想什麼。
“你有懷疑的人嗎?”
我看著他,想說“你”,但沒有說出口。
老徐像是看穿了我:“不是我。”
“那你為什麼不讓張小滿說出來?”
“因為張小滿說出來的時候,別人不會信。一個瘋了的人說的話,誰信?”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下去查?”
老徐看著我,把煙掐了。
“下去,是我自己的事。”
他沒再說下去,站起來把短刀收進懷裡,然後回屋拿了一卷繩子、幾根蠟燭、一瓶硃砂,揣進懷裡。
“收拾一下,今天下午去張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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