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師爺“我師父”這三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我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老徐的師父——也就是陳瘸子的師父。那個傳下《陰司秘錄》的人。那個教出老徐和陳瘸子的人。
他養了水魅。
“為什麼?”我終於問出來了。
老徐沒急著回答。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前走,我跟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青州府的街上。午時的太陽很毒,曬得石闆路麵發白,街上沒什麼人,隻有我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
走了很遠,老徐才開口。
“我師父姓周,叫周半城。是青州府這一帶最後一個真正懂行的陰陽先生。他本事大,大到陰司都來找他幫忙。但本事越大的人,越容易走錯路。”
“他走錯了什麼路?”
“他想要長生。”
老徐停在一個賣涼茶的攤子前,買了兩碗涼茶,遞給我一碗。我接過來,茶是苦的,喝下去嗓子裡一陣澀。
“我師父年輕的時候,替人看風水、驅邪、超度亡魂,什麼都幹。後來他發現自己老得比別人快。他才四十齣頭,頭髮就白了,背也駝了。他說這是替人擋災擋的,命數耗得太快。”
“他不想死。”
“對。他不想死,所以他想找一個辦法,讓自己活得更久一些。這個辦法,他找了二十年。最後他找到了。”
“水魅?”
老徐點頭:“水魅是水裡怨氣凝出來的東西,本身沒有魂魄,不屬於陰陽兩界。我師父發現,如果能控製一隻水魅,把它煉成自己的‘容器’,他就能把自己的命數轉移到水魅身上。他自己不會老,水魅替他老。”
“他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老徐喝了一口茶,“他確實養出了一隻水魅,就是張家村井裡那隻。但那東西養出來之後,不受他控製了。它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胃口。它不吃他的命,吃別人的。吃得越多越強。”
“所以他封了那口井。”
“對。他發現自己控製不了之後,就把它封在了井裡。但他封得不夠嚴,那東西一直在底下養著,養了十幾年,終於養成了氣候。”
我握著茶碗,手指冰涼。
“那他現在在哪?”
老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想回答。最後他說了一句:“死了。”
“怎麼死的?”
“被我殺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老徐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養出水魅之後,封不住它,就來找我幫忙。我幫他把井封了,但封完之後我才知道,他養那東西的時候,用了活人的命來餵它。”
“用了多少人?”
“七個。”
老徐把茶碗放下,看著遠處,眼睛有點空:“七個活人,被他騙到井邊,推進去餵了那東西。那七個死者的魂魄,成了水魅的養分。”
“你怎麼知道的?”
“張小滿下井之後,在裡麵看到了那七個魂魄。他們告訴他的。張小滿出來之後沒跟我說,但他寫了一份狀子,交給了陰司。”
“陰司怎麼判的?”
“陰司判了我師父死罪。但執行的人,是我。”
老徐轉過頭看著我,聲音沒什麼起伏:“陰司說,他是你師父,你來動手。我接了。我把他帶到那口井邊,當著水魅的麵,把他推了下去。他掉進去之後,水魅吃了他。”
我端著茶碗的手在發抖。
老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讓你下井。因為我下過。我知道下麵有什麼。”
“那陳瘸子知道嗎?”
“知道。”老徐說,“他知道我殺了師父之後,跟我斷了聯絡。他覺得我不該動手,應該讓陰司來判。但陰司判的也是死,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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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瘸子覺得有區別。”
“對。他覺得有區別。所以他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老徐拄著柺杖,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吧,該回去練功了。”
我跟在後麵,腦子亂成一鍋粥。
老徐殺了自己的師父——因為師父用活人喂水魅。陳瘸子因為這件事跟老徐斷了聯絡。張小滿下了井,看到了七個魂魄,回來之後瘋了。
那口井底下,不止有水魅。還有七個被推進去的人。
那七個魂魄還在裡麵嗎?
我追上老徐,問了一句:“師父,那七個魂魄……還在井裡嗎?”
老徐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在。”
“它們被水魅吃了。”
“魂魄不會被吃。被吃了的是肉身。魂魄被水魅困在井底,成了它的養分。隻要水魅不死,它們就出不來。”
“那水魅死了呢?”
老徐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水魅死了,它們就能超度。”
我攥著拳頭,跟在老徐身後走回棺材鋪。
那天下午我沒練跑,坐在院子裡翻《陰司秘錄》。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後半本的時候,有一頁被人撕掉了。我從書脊縫裡找到殘存的紙根,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攝魂養煞之法”。
那頁下麵畫著一幅圖,畫的是一個人站在井邊,井裡伸出一隻手。畫得潦草,但我認得出來——那口井和張家村那口一模一樣。
有人在《陰司秘錄》裡寫過怎麼養水魅。是誰寫的?是傳下這本書的人寫的。傳書的人就是周半城——老徐的師父。
我合上書,把它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老徐不在。
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口還沒上漆的棺材擺在正中間。棺材蓋半開著,裡麵鋪著一層稻草。
我走過去,往棺材裡看了一眼。
草底下壓著一張紙。
我伸手把紙抽出來,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枯瘦,像用指甲劃出來的——
“別信他。”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我攥著那張紙,站在棺材旁邊,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別信他。別信誰?信老徐?
我往門口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風吹進來,棺材鋪的門吱呀吱呀響了兩聲。
我把紙摺好,塞進懷裡,和那本書放在一起。
“師父?”我朝屋裡喊了一聲。
沒人應。
我進屋找了一圈,老徐不在。他的柺杖靠在門邊,人卻不在屋子裡。
外麵天已經快黑了。
我坐在門檻上,等著。
等到天徹底黑透的時候,老徐從巷子那頭走了回來,手裡提著兩條魚,魚鱗還沒刮。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晚上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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