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灰我把那塊磨盤重新蓋回井口的時候,手還在抖。
不是怕的,是累的。渾身上下像被人拆了一遍又拚回去,骨頭縫裡都是酸的。左手腕上那圈新傷疊著舊印,血剛止住,皮肉翻著,碰一下就疼得鑽心。
年輕男人扛了一袋石灰回來,我用劍把袋口劃開,石灰白花花的倒出來,嗆得我直咳嗽。
我讓他把石灰沿著井台撒了一圈,厚厚一層,又讓他去弄了幾根桃木樁。他翻遍了村子,最後在隔壁村一個老太太家裡弄來三根,粗的跟小孩胳膊似的。
我把三根桃木樁釘在井台三個方向,樁子上各貼了一張符。符是我自己畫的,用我的血混著硃砂,畫得不怎麼好看,但我覺得應該管用。
年輕男人在旁邊看著,問了一句:“這就能鎮住它?”
“鎮不住。”我實話實說,“隻能拖一段時間。”
“拖多久?”
“不知道。看它傷多重。”
我沒說的是,它傷的其實不重。我的血雖然退了它,但它走的時候還有力氣掐我那一把,說明它遠沒有到元氣大傷的地步。
年輕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悶了半天,說了一句:“我爸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說後院井裡有動靜,讓我去看看。我去了,啥也沒看見,回來跟他說沒事。他說他做夢了,夢見井裡有人叫他下去。我沒當回事,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就沒了。”
他擡起頭,眼睛通紅:“我要是那天晚上下去看一眼,是不是……”
“那你也會沒。”
他愣住了。
我說:“那東西在井裡待了很久了。不是因為你爸做了什麼才找上他,是它自己找上門來的。跟你爸沒關係,也跟你沒關係。”
他低著頭,沒說話。
我把剩下的石灰倒進井裡,白花花的一袋子全灌下去,然後和年輕男人一起把磨盤推回原位。兩百斤的石頭,兩個人推了半天才動了一點,最後是村裡來了幾個壯漢幫忙才蓋回去的。
蓋上去之後,我在磨盤上又貼了一張符,把黑鐵令牌按在上麵,等了一會兒。令牌沒發熱,井底也沒動靜。
暫時安生了。
我站起來,感覺腿發軟,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年輕男人扶了我一把,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塞給我:“這個你拿著。”
我看了看那些錢,十塊二十塊的,總共可能不到一百塊。
“我不要錢。”
“那你要啥?”
“幫我辦件事。”
“你說。”
“以後每年今天,往這口井裡倒一袋石灰。一直倒三年。三年之後,找個真正懂行的人來看看再說。”
他點頭。
我又說:“還有,你手上的印子,給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伸出左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比我的淡一些,但形狀一模一樣。
“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爸死了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有了。”
“疼不疼?”
“不疼。就是涼,像貼了一塊冰。”
我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半天,心裡有了數——那東西在吸他的陽氣,隻是吸得慢。他還活著,是因為那東西嫌他不夠香,沒把他當主菜。
“你自己注意。要是印子變深了,顏色發黑,就去青州府城西柳巷,找一個叫老徐的人。說我讓你去的。”
他點頭,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我沒再多說,轉身往村口走。走出去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還站在井台前麵,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手腕上那圈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轉過頭,走得更快了。
回青州府的路比來時難走得多。天全黑了,月亮又被雲遮住,伸手不見五指。我拄著鎮水劍一步一步往前挪,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左手腕一跳一跳地疼。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聲音。
一開始以為是風聲,沒在意。後來又響了,細細的,像有人踩著水走路。腳步聲不重,但一下一下的,跟我的步子交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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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握緊劍柄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也沒有。
月光下,路麵乾乾的,連水痕都沒有。
我站在路中間,屏住呼吸聽了半天,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轉過身繼續走,走出去十來步,身後又響了。
這次比上次更近了一點。
我沒回頭,咬著牙往前走。那聲音跟了我一段路,在某個時間點突然消失了,像是走到了什麼地方就停了。
我沒敢停下來確認,一口氣走到青州府城門口,纔回過頭看。
身後的路空蕩蕩的,月光灑在上麵,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沒有走近,也沒有遠離。
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老徐沒睡,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刨子,像是在等我,又像是在幹什麼活兒。他看到我的樣子,沒說話,站起來回屋,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熱水出來。
“喝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燙的,入喉之後一股熱流往下走,渾身僵硬的肌肉慢慢鬆了勁兒。
老徐坐到我對麵,伸手把我的左手拉過去,看了一眼那圈新傷,又看了一眼舊印。
“它掐你了?”
“嗯。”
“疼不疼?”
“廢話。”
老徐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藥瓶,拔了塞子,從裡麵倒出一種黑乎乎的藥膏,抹在我手腕上。
藥膏抹上去的一瞬間,冰涼的,疼得像火燒。
我咬著牙沒叫出聲。
“你這次幹得不錯。”老徐說,一邊抹葯一邊說話,聲音沒什麼起伏,“第一次出任務,沒死,沒跑,還把井封了。比我預想的好。”
“那三個陰差……”
“死了兩個,跑了一個。”老徐說,“跑的那個是我以前的搭檔。”
我愣了一下。
“他叫趙四。也是個陰差,幹了八年,經驗比你足得多。他去了張家村,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來就跟我說了一句話,然後走了。”
“什麼話?”
“他說,那東西不是他能動的。”
老徐把藥膏收起來,看著我:“你覺得你能動嗎?”
我想了想:“現在動不了。以後不一定。”
老徐點了點頭,沒再說這個。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早上加練一個時辰。”
“練啥?”
“跑。”
“為啥練?”
“保命”
我躺在木闆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左手腕上那圈傷疼得厲害。
那東西沒跟來。
那跟在我後麵的,是什麼?
我想起那個年輕男人手上的印子,想起地磚上刻的那四個字,想起老徐說的“那東西不是他能動的”。
我把黑鐵令牌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月光底下看。黑鐵色裡透著一絲銀光,很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它亮了。
不是發光的那種亮,是整個令牌的顏色在變化,從鐵黑往灰銀過渡,像一塊鐵正在慢慢變成銀子。
我攥著令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字——功。
這次任務,算我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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