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村離青州府不遠,走路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我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弓著背,腦袋縮在肩膀裡,像一隻大號的烏鴉。
走近了我纔看清,是個老頭子,乾瘦乾瘦的,手裡攥著一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裡扔。紙錢燒起來的煙是黑的,打著旋往天上飄,不散。
“別走了。”老頭子頭也沒擡。
“為啥?”
“因為天黑之後,張家村不讓人進。”
我說我是陰差,來辦事的。
老頭子擡起頭,看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珠子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低下頭燒紙。他往火盆裡又扔了一張紙錢,說:“那你更不該來。”
“咋說?”
“來的三個陰差,兩個死了,一個跑了。”
我握劍的手緊了緊。
老頭子指了指村東頭:“張家住在那邊,院子後麵有口井。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往村東頭走的時候,一個活人也沒看見。家家戶戶關門閉窗,連狗都不叫。整個村子死氣沉沉的,隻有風從巷子裡穿過去,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張家的院子在村子最東邊,院門大敞著,門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紅紙,看不清寫的什麼。院子裡黑漆漆的,我沒看見棺材,也沒看見停靈,就看見一個人坐在院子中間。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齣頭,低著頭坐在一張闆凳上,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張德財?”
他猛地擡頭,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發紅的,像眼球裡灌了血。
“你是陰差?”
“是。”
“走吧。”他站起來,“走,別管了。”
“為啥?”
他沒回答,反手指了指後院的方向:“你自己去看。”
我推開後院的木門,一股腥味撲麵而來,腥得我喉嚨發緊。
後院不大,隻有一口井。井口上壓著一塊磨盤,大號的,少說兩百斤。磨盤上貼著七張符,黃紙紅字,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行家畫的。
其中三張符的邊角捲起來了,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我走過去蹲下來,剛想仔細看,那塊磨盤突然動了一下。
咣。
像是從底下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兩百斤的磨盤整個跳了一下又落下去,震得地上的灰都飛起來了。
我猛地後退,手按在劍柄上。
又撞了一下。
咣!
磨盤上三張卷邊的符同時自燃,燒成灰燼。剩下的四張符也快撐不住了,紙麵發黑,紅字在褪色。
我把鎮水劍抽出來。
咣!!!
磨盤被頂起來半尺高,從縫隙裡伸出一隻手。
那手不是人的手,白得發青,指甲有半尺長,黑得像炭。手指頭又細又長,像雞爪子,死死摳著磨盤的邊緣,往外撐。
磨盤被一點一點推開,露出井口黑漆漆的洞。
一股寒意從洞口湧出來,灌了我一身,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底。
那隻手縮回去了。
磨盤咣的一聲落回原位,發出沉悶的巨響。
然後井裡麵開始往上冒水。水是黑的,粘稠的,從磨盤的縫隙裡往外湧,順著井台流到地上,發出腥臭味。
水流到我腳邊的時候,我跳開了一步。
地上的黑水開始凝聚,沒往別處流,而是在井台前麵聚成一灘,然後那灘水慢慢拱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水裡麵站起來。
我握著劍,屏住呼吸。
黑水拱起來半人高的時候,從裡麵伸出一隻手,這次伸出來的完整了,手腕、小臂、肩膀,然後是頭。
它從黑水裡鑽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不是沒有動靜,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吞掉了。它出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風聲、蟲鳴、自己的心跳聲全消失了。
它站在井台前麵,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楚五官。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紅得發黑,像是泡了幾百年水褪了色的那種紅。
它沒動。
但它在朝我這邊偏頭,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聞我身上的味道。
我把鎮水劍橫在身前,咬破手指,在劍刃上抹了一道血。
它猛地偏了一下頭,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往後退了半步。
我看到了希望,往前走了一步,劍尖對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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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退了一步。
我再往前,它再退。
我把它逼到了井台邊上,它一隻腳已經踩進了井口。我舉起劍要刺——
它突然不動了。
然後它擡起頭,露出頭髮底下那張臉。
沒有五官。整張臉是平的,像一塊磨光滑了的石頭。但在臉的正中間,有一張嘴。
那張嘴從左耳裂到右耳,嘴角往上翹,在笑。
我看清楚那張臉的瞬間,我的右腳突然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低頭一看,地上的黑水裡伸出一隻手,緊緊攥著我的腳踝。
那手白得發青,指甲紮進了肉裡。
我疼得叫了一聲,低頭去砍那隻手,劍還沒落下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腳底下傳來,整個人被掀翻在地上。
鎮水劍脫了手,摔出去老遠。
我趴在地上想爬起來,後背被什麼東西踩住了,像一座山壓下來,骨頭哢哢響。
那個紅衣服的東西踩著我的後背,彎下腰,湊到我耳邊。
它的嘴就在我耳朵旁邊,張開了,一股腥臭的氣息噴在我脖子上。
然後我聽見它說話了。
聲音像水泡炸開,咕嘟咕嘟的:“你的血……好香……”
它的手伸過來,冰涼的長指甲搭在我的左手腕上,正好蓋在那圈手指印上。
一股劇痛從手腕傳遍全身,我疼得眼前發白,嗓子像被灌了水泥一樣,想喊喊不出來。
它的指甲在用力,一點一點掐進我的皮肉裡。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它在吸。
它在吸我的陰氣。
那圈手指印的顏色在變深,從淺灰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紫黑,像被墨水浸泡了一樣。我的力氣在流失,越來越快,手腳開始發麻。
就在我覺得快要暈過去的時候,壓在我後背上的力量突然鬆了一下。
我聽到它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尖嘯,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然後一股熱流從我懷裡湧出來,燙得我胸口一熱。
是我懷裡揣著那塊黑鐵令牌。令牌在發光,燙得我衣服都要著了。它從懷裡飛出來,貼在井台上,整個井口猛地亮了一下,像打了一道閃電。
那東西尖叫一聲鬆開我,縮回井裡,黑水嘩地一聲落下去,乾乾淨淨,一滴沒剩。
井台前麵隻剩我一個人趴在地上,後背火辣辣地疼,左手腕一圈新傷疊著舊印,血珠子滴滴答答往外滲。
鎮水劍在不遠處的地上躺著,劍刃上我的血已經幹了,暗紅暗紅的。
我爬過去把劍撿起來,又爬回來撿起那塊令牌。令牌不燙了,冰涼的,黑鐵色裡透著一絲銀光。
我攥著令牌,坐在井台邊喘了半天氣,天徹底黑了。
那個年輕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後院門口,眼睛還是紅的,但沒再勸我走。
他說:“你,居然沒死?”
我喘著氣問:“那三個陰差,怎麼死的?”
“第一個下井了,沒上來。第二個在井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站不起來了,第三天斷了氣。”他指了指井台旁邊一塊地磚,“第三個跑之前,在這上麵刻了幾個字。”
我走過去,蹲下來,用劍尖撥開地上的灰。
地磚上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
別 讓 它 走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令牌揣回懷裡,背好鎮水劍。
“你家還有沒有石灰?”
“有。”
“去弄一袋來。越多越好。”
他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我站在井台前麵,看著那塊磨盤。它安靜地蓋在上麵,一動不動。
那東西暫時退了。
但它還會再出來。
而且下次出來的時候,可能連這塊磨盤都壓不住了。
我把劍收好,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但我在笑。
不是因為打贏了。是因為那東西退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你的血……好香。”
它怕我的血。
它越怕我的血,我就越要讓它吃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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