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
左手腕腫了一圈,藥膏糊在上麵已經幹了,裂開的紋路裡滲著血絲。我動了動手指頭,疼得齜牙咧嘴。
老徐已經起來了,坐在院子裡刨木頭,刨花堆了一地。他看到我出來,指了指牆角,那裡放著一雙新鞋,布底的,厚實,鞋頭裹了一層鐵皮。
“穿上。今天練跑。”
我換了鞋,老徐拄著柺杖領著我出了門。他沒往大街上走,拐進了一條巷子,七拐八拐,最後到了一片荒地。荒地不大,長滿了草,中間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彎彎曲曲的,繞著一棵枯樹轉了半圈又折回來。
老徐站定,用柺杖指了指枯樹:“從那棵樹開始,順著路跑,跑完一圈回來。跑不動了就走,走不動了就爬。我不叫停不許停。”
我點頭,邁腿開始跑。
頭三圈還行,第四圈開始喘,第五圈腿發軟,第六圈的時候感覺兩隻腳像灌了鉛。到第八圈的時候我實在跑不動了,彎著腰大口喘氣,腿抖得像篩糠。
老徐坐在荒地邊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我,沒說話。
我沒敢停,咬著牙又跑了兩圈。第十圈跑完的時候,我整個人癱在枯樹底下,腦子都是嗡嗡的。
老徐走過來,遞給我一碗水。水是涼的,我接過來一口氣灌下去。
“跑得快,才能活命。”老徐說,“你昨天的任務,最大的問題不是打不過,是跑不掉。那東西掐你的時候,你連躲的力氣都沒有。”
“它掐我的時候我動不了。”
“那是因為你慌了。”老徐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你一慌,氣就散了,身子就不聽使喚了。以後你記住——先跑,再想打的事。跑得開纔有機會打,跑不開你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我坐在地上喘氣,腦子裡過了一遍昨天晚上的事,確實,那東西掐住我腳踝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低頭去砍,而不是先掙脫。砍又沒砍到,反而被它掀翻了。
我點了點頭。
老徐站起來往回走,我跟在後麵,腿還在打顫。
回到棺材鋪,老徐推開門,腳步突然停了。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皺著眉往屋裡看。
我湊過去,順著他的視線看進去——屋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齣頭,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坐在老徐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在喝水。
他看到老徐,咧嘴笑了:“老徐,你這兒的茶還是那麼難喝。”
老徐沒笑,拄著柺杖走進去,坐在他對麵,語氣不鹹不淡的:“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收的徒弟。”那人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遍,點點頭,“就是這小子?張家村那口井,就是他封的?”
“嗯。”
“不錯嘛,比我強。”那人笑了一聲,但笑得不太自然,“我回來之後,半個月沒出門。那東西要是從井裡出來,咱們整個青州府的陰差加起來都擋不住。’”
老徐沒接話。
那人把搪瓷缸子放下,看著我,表情認真起來:“小子,你知道你封的那口井裡關的是什麼嗎?”
我搖頭。
“那東西不叫鬼,不叫邪祟。那東西叫‘水魅’。水裡的怨氣凝出來的,至少要三百年才能成形。成形之後它會挑人,挑八字陰的人,挑上了之後就一直跟著,一直吸。吸到那個人死了,它再挑下一個。”
那人頓了頓,又說:“我去張家村的時候,那水魅還沒完全醒。但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動不了。所以他跑了。後來你去的時候,那東西醒了七成。你能把它逼回井裡,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你的血正好克它。”
“你是誰?”我問。
那人笑了:“趙四。就是你師父說的那個跑了的人。”
我愣住了。
趙四看著我的表情,又笑了:“怎麼?覺得我像個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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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
“慫就慫。”趙四站起來,“幹我們這行的,活得久纔是本事。死了的再厲害也是死人。”
他說完看向老徐:“老徐,我這次來不是找你敘舊的。陰司那邊來了新訊息——水魅不止一隻。”
老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趙四接著說:“張家村那隻是最近動靜最大的,但不是唯一一隻。南邊的劉家窪、西邊的白水鎮,最近都出了類似的事。死的人不多,但死狀一樣——肺裡灌水,手腕有印。”
“幾隻?”
“至少三隻。”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老徐放下茶杯:“誰放的?”
趙四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老徐:“現在還不知道。但水裡養得出這麼多水魅,不是天然成的。有人在養它們。”
“誰?”
“陰司還在查。”趙四站起來,走到門口,“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讓你徒弟小心點。水魅這東西,認準了一個人就不會換。張家村那隻盯上他了,就一定會再來。”
趙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徐一眼。
“老徐,你那句話說對了——跑得快才能活命。”他笑了笑,“但我怕你徒弟這次跑不掉了。因為那東西盯上的,不是他的身子。”
“是啥?”我問。
趙四看著我,收起了笑。
“是你的命。”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晨光裡。
我站在屋子中間,手心裡全是汗。
老徐坐回椅子上,拿起刨子,又開始刨木頭。
“師父?”
“嗯。”
“他說的‘有人在養它們’,是什麼意思?”
老徐手裡的刨子停了一下。
“你覺得那口井,是誰封的?”
我愣了一下。
“我去的時候,井口上壓著磨盤,貼著符。誰貼的?”
老徐擡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符不是你貼的,也不是趙四貼的。在你之前,有人去過那口井,貼了符,壓了磨盤。但他沒能封住裡麵的東西。”
“他死了?”
“沒死。但他比死了更慘。”
“他現在在哪?”
老徐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繼續刨木頭,刨花從刨子裡吐出來,一捲一捲的,白得發亮。
窗外的天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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