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不知道自已是如何逃出亂葬穀的。
記憶的最後,是亡命的狂奔,是身後如影隨形的陰寒與詭譎聲響,是肺部火燒般的劇痛和幾乎要炸裂的心臟。當他終於擺脫那種被追逐的感覺,力竭摔倒在穀外一片相對乾燥的灌木叢中時,天光已然大亮。他渾身冰冷,衣衫被冷汗和露水徹底浸透,多處被岩石和荊棘劃破,滲出的血液卻帶著不健康的暗色。
他在灌木叢中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間發起了高燒,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被火燎,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囈語,喊著“娘”、“丫丫”,還有“冥界”、“魂燈”……
當他再次恢複一絲微弱的意識時,感覺自已隻剩下半條命。身體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頭腦昏沉,視線模糊。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顫抖著伸手摸向懷中。
當指尖觸碰到那個用樹葉包裹、依舊完好無損的小包時,他緊繃的心絃才稍稍一鬆。陰蕨還在。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像一條受傷的野狗,拖著殘軀,爬回了青崖下那個冰冷的石凹。他蜷縮在角落裡,花了數日時間,才勉強恢複了一些行動能力,但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眼底深處那點執拗的冷火,卻因為懷中的陰蕨而燃燒得更加幽深。
陰蕨到手了,下一步,就是“魂燈”的使用之法。
他再次回到了青苔集。這一次,他不再擺攤,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在集市最陰暗的角落徘徊,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個行人,試圖找到一絲線索。他手中唯一的“籌碼”,便是那用命換來的三株陰蕨中的一株。他必須用這一株,換來最關鍵的資訊。
過程比尋找陰蕨更加艱難。“魂燈”二字,在青苔集這種地方,也屬於絕對的禁忌話題,比“幽冥裂隙”更加諱莫如深。一連數日,他一無所獲,甚至因為頻繁打聽,引起了幾個不懷好意者的注意,若非他足夠警惕且始終停留在人多眼雜的邊緣地帶,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冒險再去尋找那個售賣骨片的乾瘦老者時,轉機在一個雨夜悄然降臨。
那夜暴雨傾盆,青苔集幾乎空無一人,連最頑強的攤主也都收了攤。林凡無處可去,蜷縮在一個廢棄丹爐棚的屋簷下避雨。雨水順著破漏的棚頂滴落,在他腳邊濺起冰冷的水花。
一個黑影,踉蹌著衝進了這個棚子,帶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絲熟悉的陰冷氣息。
林凡警惕地抬起頭,藉著遠處店鋪透出的微光,看清那是一個身穿破碎黑袍、渾身浴血的中年人。那人臉色青黑,胸口有一道猙獰的傷口,不斷滲出黑血,顯然中了極厲害的陰毒。他靠在棚柱上,大口喘息,眼神渙散,已是強弩之末。
林凡本想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但當他目光掃過那人腰間時,瞳孔猛地一縮——那裡掛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樸的黑色燈籠,燈籠骨架似乎是某種獸骨,蒙皮則是一種暗沉近乎黑色的皮質,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與林凡手中人皮皮子相似的扭曲符號!
魂燈?!
不,或許隻是類似的東西。但這是林凡第一次見到實物!
那黑袍人也注意到了角落裡的林凡,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似乎想動手,但牽動了傷勢,猛地咳嗽起來,噴出的血液都帶著黑色。
林凡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看得出,這人活不長了。
黑袍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已的結局,眼中的厲色漸漸被一種灰敗和嘲弄取代。他看著林凡,嘶啞地笑道:“嘿嘿……小子……你……你也想走這條……冥土路?”
林凡沉默不語。
黑袍人喘息著,目光掃過林凡那雖然破爛卻難掩年輕的麵容,以及那雙死寂中帶著執拗的眼睛,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已。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腰間的黑色燈籠,又指了指自已胸口的傷。
“魂燈……引魄……需……需至親魂絲為芯……或……或以‘煉魂術’……強奪生魂……點燃……”他斷斷續續,聲音越來越弱,“我……我妄圖以仇敵之魂……強行點燃……遭……遭反噬……”
他猛地抓住林凡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中迴光返照般亮起駭人的光芒,死死盯著林凡:“記住!凡人之魂……脆弱……縱有點燃……亦如……風中殘燭……頃刻即滅……欲持燈渡冥河……需……需有金丹神識……或……或有‘定魂珠’護持……否則……燈滅……人亡……魂飛……魄散……”
話音未落,他抓住林凡的手猛地鬆開,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唯有那雙圓睜的眼睛,還殘留著不甘與恐懼。
林凡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黑袍人的話,如同最後一塊拚圖,與他之前獲得的所有資訊碎片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條清晰而絕望的路徑:
材料:
陰蕨(已得)、魂燈(有實物參考,或需自行煉製?)、至親魂絲(妹妹林丫?已失散,生死不明,如何獲取?)或修煉邪惡的“煉魂術”(代價未知,風險極大)。
條件:點燃魂燈,需至少金丹期神識強度,或擁有“定魂珠”這等傳說中的冥器護持魂魄。
風險:凡魂脆弱,即便僥倖點燃,也難持久,更彆提持燈強渡凶險萬分的“冥河”,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
這條路,比想象的更加苛刻,更加絕望!它不僅需要珍貴的材料和邪惡的術法,更需要他目前連仰望都做不到的修為境界!
林凡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又看了看那盞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燈籠。他冇有去動那燈籠,他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態,拿走它等於自尋死路。
他默默地將黑袍人拖到棚子深處,用雜物簡單掩蓋。然後,他蹲下身,藉著微光,飛快地搜尋黑袍人身上可能存在的、關於“魂燈”製作或“煉魂術”的線索。最終,他隻在其貼身內襯的一個暗袋裡,摸到了一塊非金非木、觸手冰涼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正麵則是一個“煞”字。除此之外,還有一本薄薄的、材質特殊、似乎能防水防火的黑色冊子,封麵冇有任何字跡。
他將令牌和冊子迅速收起,深深看了一眼那被掩蓋的屍體,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入了瓢潑大雨之中。
回到石凹,林凡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黑色冊子。冊子內的文字同樣扭曲難辨,與他手中的人皮皮子同源,但旁邊卻多了一些細密的、用普通墨筆書寫的註釋,字跡與那黑袍人臨死前的聲音一樣,帶著一種瘋狂和偏執。
冊子前半部分,詳細記載了一種名為“小煉魂術”的邪惡法門,如何折磨生靈,抽取其魂魄本源,煉化為最精純的魂力,用以滋養自身神魂或作為某些邪道法器的能量。林凡隻看了一眼,便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那法門之殘忍,令他這個心如死灰之人都感到不適。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向後看。
冊子的後半部分,終於提到了“魂燈”!
上麵記載了一種簡陋的魂燈製作方法:以百年陰沉木為基,剝取“影貓”之皮蒙罩,再以“陰蕨”研磨成粉,混合自身精血繪製“引魂符”於燈罩內側……最後,便是最關鍵的一步——引魂入芯。需要一縷完整的、與點燃者血脈相連的魂魄(至親最佳),或者,以“煉魂術”強行煉化出的、足夠精純的魂力凝聚為“偽魂芯”。
而點燃之後,持燈者需以自身神識(或靈魂本源)護住燈焰,抵禦冥河氣息的侵蝕。冊子最後用血紅色的字跡警告:“神識不足金丹,魂燈如紙船入海,十死無生!若有‘定魂珠’或‘養魂木’等物護持魂魄,或可爭得一線生機……”
合上冊子,林凡久久無言。
材料、方法,似乎都清晰了。他甚至因為那黑袍人的“饋贈”,跳過了尋找魂燈製作法的難關。
但橫亙在前的,是兩座幾乎無法逾越的大山:
1.
魂芯:
至親魂絲無處可尋,“煉魂術”傷天害理,且修煉本身就有巨大風險(看那黑袍人的下場便知)。
2.
神識\/魂魄強度:
金丹神識?他連煉氣都不是。定魂珠、養魂木?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比陰蕨難找百倍。
希望,彷彿在觸手可及的瞬間,又變得遙不可及。
林凡摩挲著懷中那三株陰蕨,又看了看那本記載著邪術的冊子和那麵“煞”字令牌。
迴歸仙門正道?
對他而言,早已無路可回。從他扔掉令牌和功法,決定追尋冥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如今,這條絕路似乎看到了一絲微光,儘管這微光需要他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通往的也可能是徹底的毀滅。
但他還有選擇嗎?
冇有。
他將陰蕨、冊子、令牌重新仔細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青嵐宗的方向,但這一次,眼中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多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斷。
仙門正道走不通,那便走這邪魔外道!
哪怕最終魂飛魄散,他也要在這條路上,走到黑,走到儘頭!
他要開始著手準備製作魂燈的材料,同時……他需要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是繼續渺茫地尋找妹妹的魂魄線索,還是……冒險觸碰那本《小煉魂術》?
前路,依舊是萬丈深淵。但他這隻螻蟻,已經決定,要沿著深淵的邊緣,繼續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