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脈外圍，並非全然死寂。在幾處靈氣相對稀薄、卻又勉強能滋養些低階靈草礦產的褶皺地帶，零星散佈著一些不成氣候的破落坊市。它們像是巨獸鱗甲縫隙裡寄生的苔蘚，依附於青嵐宗這龐然大物，卻又被主流所鄙棄。
“青苔集”，便是這樣一個地方。
它坐落在一個狹窄的山穀裡，兩側是光禿禿的、佈滿風蝕孔洞的岩壁。所謂的“集市”，不過是沿著一條渾濁溪流兩岸，胡亂搭建的幾十間歪歪扭扭的茅棚、木屋，以及更多的、直接在地上鋪塊破布就開張的攤位。空氣中瀰漫著劣質丹藥的刺鼻氣味、腐爛草藥的酸味、妖獸材料的腥膻，以及一種底層修士特有的、混合了貪婪與絕望的躁動氣息。
這裡冇有青嵐宗山門前的秩序與威嚴，隻有最**的生存法則。來往的多是些散修、被宗門驅逐的棄徒、資質低劣終生無望大道的底層修士，以及像林凡這樣，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要往何處去的流浪者。
林凡是在尋找一種名為“陰蕨”的、據說隻生長在背陰潮濕處的草藥時，偶然發現這裡的。那老流浪漢提到的“魂燈”需要某些特殊材料，而“陰蕨”似乎是其中一種較為基礎、或許能在此地找到的東西。
他踏入青苔集，立刻感受到了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圍。冇有同情，冇有鄙夷，隻有無數道或冷漠、或審視、或帶著算計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掃過他。在這裡，他這副尊容反而顯得不那麼突兀了，因為比他更狼狽、更古怪的大有人在。
他沉默地穿行在狹窄泥濘的“街道”上，目光飛快地掃過兩旁的攤位。攤位上擺放的東西五花八門：年份淺薄、靈氣稀少的草藥；鏽跡斑斑、銘文模糊的殘缺法器；一些不知名妖獸的骨骼、皮毛；甚至還有一些來路不明、散發著陰氣的瓶瓶罐罐。
他看到了有人用幾塊下品靈石換取一包毒粉；看到了有人為了一株十年份的“血蘭”爭得麵紅耳赤；也看到了角落裡，有人悄無聲息地倒下，很快便被兩個麵無表情的漢子拖走，消失在陰暗處，周圍的人對此習以為常。
這裡，是比凡塵集市更加殘酷的地方。
林凡身無分文，連一塊最劣質的靈石都冇有。他唯一的資本，是他在青崖山脈外圍采集到的一些普通草藥，以及偶爾設置的陷阱捕獲的、不含靈氣的山雞野兔。
他找到一個無人占據的角落，學著彆人的樣子，鋪開一塊還算乾淨的破獸皮，將帶來的幾株普通止血草和兩隻風乾的野兔擺了上去。然後，他便沉默地坐在後麵，低著頭，如同石雕。
他的“貨物”實在寒酸，半天也無人問津。直到日頭偏西，一個渾身酒氣、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晃悠過來，用腳尖踢了踢那兩隻乾癟的野兔。
“喂，小子，這兔子，怎麼換？”漢子聲音粗嘎。
林凡抬起頭，平靜地說：“換‘陰蕨’，或者……關於‘幽冥裂隙’的訊息。”
那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起來：“陰蕨？就憑你這點破爛還想換陰蕨？還幽冥裂隙？你小子是失心瘋了吧？那種邪門地方也是你能打聽的？”
嘲笑聲引來了旁邊幾個攤主的注意，他們也跟著鬨笑起來。
“又一個想走邪路的傻小子！”
“幽冥裂隙？嘿嘿，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了，打聽來乾嘛？找死嗎？”
“我看他連陰蕨長啥樣都不知道吧！”
林凡沉默著，任由他們嘲笑，隻是重複了一遍：“換陰蕨，或者訊息。”
那刀疤漢子見他油鹽不進，覺得無趣，罵罵咧咧地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凡每天都來青苔集，擺著他那微不足道的攤位。他用采集到的草藥和獵物，勉強換到了一些最粗糙、幾乎無法下嚥的靈穀餅，維持著生命。對於他真正想要的東西——“陰蕨”或是關於冥界、幽冥裂隙的訊息，卻始終一無所獲。偶爾有人聽到他打聽這些，不是嗤之以鼻，便是眼神閃爍，諱莫如深。
他像一隻蜉蝣，在這破落坊市的最底層掙紮。夜晚，他回到青崖下那個冰冷的石凹，依舊會嘗試按照獸皮卷軸上的圖形打坐，丹田處那絲微熱依舊渺茫，如同幻覺。他也會拿出那張陰冷的人皮皮子，看著上麵扭曲的符號，試圖從中解讀出什麼，卻始終如同看天書。
希望，在這日複一日的苟且中，似乎又要被磨滅。
直到有一天，他在收攤時，注意到集市邊緣一個始終無人光顧的、售賣各種破爛礦石和不明骨片的攤位後，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眼窩深陷的老者。那老者一直閉目養神，對周遭毫不關心，但林凡卻隱約感覺到，這老者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絲與那張人皮皮子相似的、極其微弱的陰冷氣息。
林凡心中一動。他冇有立刻上前，而是連續觀察了幾天。那老者的攤位生意極差，但他似乎並不在意，每天準時出現，準時離開。
又過了幾日，林凡用積攢的幾隻山雞，從一個獵戶那裡換到了一小塊品質極低的、蘊含微弱土靈氣的“黃精石”。這在青苔集，算是他擁有過的“最值錢”的東西了。
他拿著這塊黃精石，走到了那老者的攤位前。
老者依舊閉著眼，彷彿冇有察覺。
林凡將黃精石放在攤位上那堆破爛骨片旁邊，低聲開口，聲音乾澀：
“換……‘陰蕨’的線索，或者……關於‘魂燈’的……隻言片語。”
那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珠是渾濁的灰色，看向林凡時，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看了一眼那塊黃精石，又看了看林凡那雙死寂中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就在林凡以為又會遭到拒絕或嘲笑時，老者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集西三十裡……亂葬穀……月圓之夜……或有……陰蕨伴鬼火而生……”
說完，他便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林凡，彷彿剛纔那句話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林凡心中劇震！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著老者深深一躬，然後拿起那塊黃精石，轉身快步離開了青苔集。
他冇有立刻前往亂葬穀，而是回到了石凹，將黃精石小心藏好。
他看著手中那塊粗糙的黃精石，又看了看遠方暮色沉沉的群山。
青苔集依舊破敗，生存依舊艱難。
但，他終於抓住了一絲確切的、可以追尋的線索。
亂葬穀，月圓之夜，陰蕨，鬼火……
這條通往冥界的邪路，似乎……真的存在。而他已經，踏上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