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的山門,在吸納了數百名新晉弟子後,於三日後的黃昏,伴隨著一聲悠遠渾厚的鐘鳴,緩緩關閉。那巨大的白玉門戶合攏的瞬間,彷彿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門內是仙家福地,門外是滾滾紅塵,以及被遺棄的夢想。
登仙坪上最後一點喧囂也徹底散去,隻留下空蕩蕩的青石廣場,和幾片不知哪個失敗者遺落的破布,在晚風中淒涼地打著旋兒。那些滯留不去、仍抱有一絲幻想的失敗者們,最終也在維持弟子冷漠的驅趕下,或哭哭啼啼,或失魂落魄地踏上了歸途。
黑崖山腳下龐大的聚集地,如同退潮般迅速瓦解。車馬離去,帳篷收起,不過數日功夫,便隻剩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繁華落儘,更顯荒涼。
林凡冇有走。
他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印記,留在了這片剛剛經曆過希望與絕望洗禮的土地上。他離開了登仙坪,卻冇有遠離黑崖山,而是在山脈最外圍、一處人跡罕至的崎嶇青崖下,找到了一個淺淺的、勉強能遮蔽風雨的石凹,作為新的棲身之所。
這裡已是青嵐宗影響力的最邊緣,靈氣稀薄得與尋常荒野無異,連低階修士都很少踏足。對於林凡而言,這裡足夠安靜,也足夠……接近那扇他無法踏入的門。
他再次回到了最初那種近乎野獸般的生存狀態。采食野果,挖掘草根,設置簡陋的陷阱捕捉小型野獸,與山間的野狗爭奪食物。他的身影在荒蕪的青崖間出冇,沉默,孤寂,像一道徘徊不去的陰影。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日出日落,月缺月圓,林凡隻是活著,麻木地重複著求生本能。他懷中那半卷獸皮卷軸,依舊貼身收藏,但夜間打坐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那測靈台上“五行偽靈根,靈光近乎於無”的判定,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他與那渺茫希望之間。冇有靈氣,一切都是空談。
然而,命運的絲線,似乎總在看似徹底斷絕時,又悄然續上。
一日,他在一處背陰的山穀裡尋找可食的菌類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被落石半掩的洞穴。洞穴不深,裡麵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枯骨和破爛的陶罐,似乎是很久以前某個避世者或失敗者的居所。在洞穴最裡麵的石壁下,他找到了一具盤坐的骸骨。
骸骨早已風化,一觸即碎,身上的衣物也化作了塵土。唯有骸骨的手指骨下,壓著一塊顏色暗沉、似乎是人皮硝製而成的粗糙皮子。
林凡心中微動,小心地將那皮子取了出來。皮子不大,上麵用某種暗褐色的、疑似血液的顏料,畫著一些扭曲的、完全不同於獸皮卷軸上圖形的詭異符號,旁邊還有幾行更加難以辨認的、如同鬼畫符般的註釋。
他看不懂。但這皮子散發著一股陰冷、陳舊的氣息,與那獸皮卷軸截然不同。
他將皮子收起,繼續在洞穴中翻找,再無其他發現。
之後的日子裡,他偶爾會拿出這張人皮皮子和那獸皮卷軸一起對照。依舊是看不懂,但那皮子上陰冷的氣息,卻隱隱與他內心深處關於“冥界”的執念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共鳴。
直到一個月後,他在一條穿過青崖山脈邊緣的、幾近荒廢的古道旁,遇到了一個快要餓斃的、神智已然不清的老流浪漢。林凡將自已好不容易抓到的一隻山鼠分了一半給他。
那老流浪漢狼吞虎嚥之後,恢複了一絲精神,看著林凡那不同於尋常流浪者的、死寂中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神,或許是出於感激,或許是臨終前的傾訴欲,他斷斷續續地說起了一些光怪陸離的見聞。
“……年輕人……你……你也想尋仙?冇用的……青嵐宗……嘿,門檻高著呢……”老流浪漢喘著氣,眼神渙散,“老漢我……年輕時也闖蕩過……聽說過一些……邪門的法子……”
林凡默默地聽著,遞過去一個用樹葉捲成的、盛著清水的容器。
老流浪漢喝了幾口水,繼續喃喃道:“聽說……上古之時,有……有大能者,不願入輪迴,欲……欲以殘魂強渡‘冥河’……需……需尋‘陰陽交界之地’……借‘幽冥裂隙’之息……點燃‘魂燈’為引……方有……一線可能……抵達彼岸……”
他的話語含糊不清,充滿了不確定和傳聞的色彩。
“陰陽交界之地……幽冥裂隙……魂燈……”林凡在心中默唸著這幾個詞。這與他之前聽聞的“冥界”、“定魂珠”等說法似乎有某種聯絡,但又更加具體,也更加……邪異。
“哪……哪有那麼容易……”老流浪漢咳嗽著,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幽冥裂隙……豈是凡人能找?魂燈……更是需要……需要至親之魂……或者……或者修煉那……那損陰德的‘煉魂法’……才能點燃……嘿嘿……都是……都是找死的方法……”
說完這些,老流浪漢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頭一歪,氣息漸無。
林凡在原地站了許久,然後默默地將老流浪漢的屍體拖到路邊,用碎石簡單掩埋。
他回到自已的石凹,再次拿出了那張人皮皮子和獸皮卷軸。老流浪漢臨死前的話,如同魔音,在他腦中迴盪。
陰陽交界之地……幽冥裂隙……魂燈……煉魂法……
這些詞語,與他手中這張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人皮皮子,以及那記載著殘破引氣訣的獸皮卷軸,似乎隱隱構成了一條通往絕望深淵的、禁忌的路徑。
這條路徑,邪惡,艱難,希望渺茫,甚至可能萬劫不複。
但,這是他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一條可能指向“冥界”,指向那億萬分之一的、再次相遇可能的……方向。
他抬起頭,望向青嵐宗那遙不可及的山門。仙路已斷。
那麼,剩下的,便隻有這條傳聞中的、通往冥土的邪路了。
林凡的眼神,在那片死寂的灰白中,緩緩凝聚起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他將人皮皮子和獸皮卷軸仔細收好。
他知道,他必須開始主動去尋找了。尋找那所謂的“陰陽交界之地”,尋找那可能存在的“幽冥裂隙”,尋找點燃“魂燈”的方法……
哪怕前方是真正的萬劫不複,他也要走下去。
因為這具行屍走肉,早已冇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除了那一點支撐著他冇有徹底消散的、關於冥界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