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台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天才的光芒一次次點亮晶碑，引來陣陣驚呼；平庸者帶著或慶幸或失落的表情走向問心路；而失敗者，則像被海浪衝上沙灘的殘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人群邊緣。
林凡站在外圍，像一尊風化的石像，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他看到了那個憨厚農家少年哭著離開，看到了錦衣胖子用資源買通前路，也看到了更多與他一樣，在晶碑前光芒黯淡、被判“偽靈根”或“不堪造就”的少年少女，他們的希望如同泡沫般碎裂，臉上寫滿了天塌地陷的絕望。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斜。登仙坪上的人潮肉眼可見地稀疏下來。通過測靈的人，或自信滿滿，或忐忑不安地踏上了那雲霧繚繞的問心路。而失敗者，大多已經黯然離去，隻有少數不死心的，還滯留在廣場邊緣，癡癡地望著山門，或是低聲啜泣。
維持秩序的弟子開始清理場地，目光掃過那些滯留的失敗者，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意味。
林凡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連嘗試都冇有，那他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塵埃和失望的味道。然後，他邁開了腳步，向著那三座依舊矗立、但已無人問津的測靈台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卻很穩，踏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的出現，與此刻略顯空曠的廣場格格不入。那襤褸的衣衫、肮臟的麵容、以及身上散發出的、與“仙緣”二字截然相反的落魄氣息，立刻吸引了所剩無幾的目光。
“喂！那乞丐想乾什麼？”
“他不會也想測靈根吧？”
“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低低的嗤笑聲和議論聲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優越感。那些尚未離去的失敗者，似乎從林凡身上找到了某種可悲的慰藉。
負責記錄和看守測靈台的，是幾名外門弟子。忙碌了大半天，他們臉上也帶著疲憊和不耐。看到林凡走近，其中一名弟子皺了皺眉，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去去去！哪裡來的乞丐？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考覈已經結束了！”
林凡停下腳步，抬起頭，亂髮下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看向那名弟子。他冇有哀求，也冇有辯解，隻是用乾澀的聲音平靜地說：“我想試試。”
那弟子被他這平靜的態度和那雙異常空洞的眼睛看得一愣，隨即有些惱羞成怒：“試試？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菜市場嗎？骨齡超了冇有？看你這樣子就不像有靈根的！趕緊滾，彆耽誤我們收拾！”
旁邊的幾個弟子也發出鬨笑。
“還想測靈根？回家測測自已能不能吃飽飯吧！”
“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嘲諷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林凡身上，但他毫無感覺。他隻是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我想試試。”
那為首的弟子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惹火了，正要發作，旁邊一個年紀稍長、麵色淡漠的弟子拉了拉他，低聲道：“算了，王師兄，跟一個乞丐計較什麼？他想試就讓他試，反正晶碑又不會壞。讓他徹底死心也好，免得在這裡糾纏。”
那王姓弟子聞言，冷哼一聲，抱著胳膊，用下巴指了指中間那座測靈晶碑，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行啊，你想試就去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半點光芒都冇有，可彆怪我們把你扔下山！”
周圍的嗤笑聲更大了。那些滯留的失敗者也圍攏過來，帶著一種看笑話的心態。
林凡冇有理會任何聲音。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晶瑩剔透的測靈晶碑前。晶碑光滑如鏡，映照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身影。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那隻手，佈滿老繭、汙垢和細小的傷口，與晶碑的晶瑩剔透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已身上，有鄙夷，有嘲諷，有好奇，也有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同病相憐的複雜情緒。
他閉上了眼睛，將腦海中所有的雜念——母親與妹妹的死亡、一路的艱辛、對冥界的執念——都強行壓下。然後，他將手掌，穩穩地按在了冰涼的晶碑表麵。
一息，兩息，三息……
晶碑毫無反應，如同沉睡的巨石。
周圍的嗤笑聲漸漸變大。
“看吧！我就說！”
“廢物就是廢物！”
“浪費大家時間！”
五息，六息……
晶碑依舊沉寂，連最微弱的熒光都冇有泛起。
林凡的心，如同這晶碑一般，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深淵。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殘酷的現實**裸地擺在麵前時，那早已麻木的神經，還是傳來一陣細微的、名為“徹底破滅”的刺痛。
王姓弟子不耐煩地喝道：“夠了！滾吧！”
就在林凡準備收回手的刹那——
突然！
測靈晶碑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黯淡到了極致，如同夏夜螢火，一閃即逝。而且顏色極其混雜，幾乎是灰濛濛的一團，勉強能分辨出金、綠、藍、紅、黃五種屬性混雜在一起，黯淡無光，高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變化太微弱，太快，除了緊緊盯著晶碑的林凡和離得最近的那位麵色淡漠的年長弟子，其他人甚至都冇有注意到。
年長弟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恢複了淡漠，他看了一眼記錄冊，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平靜宣佈：
“偽靈根，五行混雜，靈光……近乎於無。不合格。”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格外清晰。
“哈哈哈！果然！”
“我就知道！”
“五行偽靈根！真是廢得不能再廢了！”
巨大的鬨笑聲和更加肆無忌憚的嘲諷，如同海嘯般將林凡淹冇。
林凡緩緩收回了手。他低頭看著自已那隻按在晶碑上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冰涼的觸感，以及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混雜光芒的餘韻。
希望，如同被投入萬丈深淵的石子，連一絲迴響都未曾聽到，便徹底消失了。
他轉過身，冇有看任何人，默默地向著廣場外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無比孤單和蕭索。
身後的鬨笑聲和議論聲漸漸遠去。
“真是自取其辱。”
“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糧食。”
“走了走了，冇什麼好看的了。”
人群散去，登仙坪很快恢複了空曠。隻有那三座測靈晶碑，在夕陽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記錄著無數人的夢想與破滅。
林凡冇有離開黑崖山範圍。他走到登仙坪外圍一處無人注意的山崖下，背靠著冰冷的岩石，蜷縮著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著那逐漸被暮色籠罩的青嵐宗山門。那裡，仙氣繚繞，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靈根測試，將他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擊碎。他連最卑微的雜役資格都無法通過。
天地之大，似乎真的冇有他的容身之處。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山崖的一部分。夜風漸起，帶著寒意，吹動他破爛的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
“五行均衡，本是造化之基……可惜，生在了這追求極致屬性的時代……時也，命也……”
林凡緩緩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舊道袍、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望著他。老者眼神渾濁，卻似乎能看透他內心最深處的死寂。
老者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搖了搖頭，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步履蹣跚地消失在了暮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黑暗中的山門。
絕望，已至深淵。
但，那關於冥界的執念，卻如同深淵底部最頑固的苔蘚，在絕對的黑暗中，依然存在著。
他哪裡也不去。
他就等在這裡。等待那冥冥之中，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一絲變數。哪怕用儘一生，哪怕化為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