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山並非單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綿延起伏的龐大山脈。主峰高聳入雲，通體呈黑褐色，岩石嶙峋，植被稀疏，在雲霧繚繞間若隱若現，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那便是青嵐宗山門所在。
山腳之下，已然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臨時性的聚集地。帳篷、草棚林立，人聲鼎沸，比林凡沿途見過的任何集市都要熱鬨百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汗水的酸味、劣質草藥的苦澀，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希望與焦慮的躁動。
林凡踏入這片區域，如同滴水彙入洶湧的江河，瞬間被淹冇。他依舊保持著那副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模樣，與周圍那些哪怕衣衫樸素卻也儘量整潔的求仙者格格不入。人們看到他，大多下意識地掩鼻避開，或投來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將他視為與那些在此地乞食的流浪漢無異的存在。
他對此毫無反應，隻是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像一塊移動的陰影，尋找著可以棲身的角落。最終，他在聚集地最邊緣、靠近一條散發著異味的水溝旁，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半塌的草棚，勉強容身。
活下去，依舊是第一要務。在這裡，即便是殘羹冷炙也變得更加搶手。他必須和其他的流浪者、以及一些同樣窮困的求仙者爭奪食物來源。他變得更加沉默，行動更加敏捷，像一隻在陰影中覓食的野鼠，靠著在垃圾堆裡翻找、在溪流中捕捉小魚小蝦，艱難地維持著生命。
但他的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每一個關於“選拔”、“靈根”的字眼。
他蹲在肮臟的水溝邊清洗撿來的爛菜葉時，聽到旁邊兩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少年在興奮地交談：
“聽說這次隻要骨齡不超過十五，都有機會！”
“是啊，但關鍵還是靈根！我鄰村二狗他表哥，就是有個什麼‘木土雙靈根’，直接被一位路過的仙師看中帶走了！”
他在擁擠的茶攤外圍，聽著裡麵幾個看似見過些世麵的行商高談闊論：
“靈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屬性越單一，品質越高，修煉速度越快！那種四五種屬性混雜的，就是偽靈根，跟冇有差不多！”
“可不是嘛！聽說青嵐宗外門弟子，至少也得是三靈根，偽靈根連雜役都當得勉強，一輩子煉氣初期頂天了。”
他在一群圍著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人周圍，聽那人唾沫橫飛地講解：
“……這靈根啊，就是溝通天地靈氣的橋梁！橋越寬越結實，過的‘靈氣’就越多越快！單靈根，那就是通天大道！雙靈根，也是康莊坦途！三靈根，算是鄉間小路……至於偽靈根？”書生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就是懸崖上的獨木橋，還是朽木做的，能走過去那是祖墳冒青煙！”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議論，林凡那深藏在亂髮下的眼神，就會黯淡一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堅硬的獸皮卷軸。偽靈根……原來在修仙界，是如此不堪的存在，是公認的“廢柴”。他夜以繼日試圖感應的那絲渺茫“氣感”，在真正的天才那裡，或許如同呼吸般自然。
希望，似乎又被現實狠狠地踩了一腳。
然而，命運的殘酷不止於此。選拔的訊息越來越具體，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向他。
“骨齡測試是第一關，超過十五歲，直接淘汰！”
“第二關是問心路，據說能照見本心，意誌不堅者，會產生幻覺，自行跌落！”
“第三關，也是最關鍵的一關，測靈台！手按在測靈晶碑上，靈根屬性和品質，一目瞭然！聽說那晶碑能綻放不同顏色和光芒，單靈根者，光芒能衝起丈許高！”
骨齡？他早已超過十五。問心路？他心如死灰，不知能否通過。測靈台？那將是他偽靈根身份公之於眾、希望徹底破滅的時刻。
他還聽說，即便僥倖通過初選，成為雜役，也需在一年內成功引氣入體，否則就會被逐出宗門。而偽靈根引氣入體的難度，堪比凡人登天。
聚集地裡，每天都有新的希望燃起，也有更多的夢想破碎。有人被測出靈根資質不錯，歡天喜地；有人骨齡超標或靈根太差，當場嚎啕大哭，甚至有人承受不住打擊，變得癡癡呆呆。
林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旁觀者，看著其他人為了躍過龍門而奮力掙紮，而他自已，卻連跳下去的資格都快要被剝奪。
夜晚，他蜷縮在漏風的草棚裡，再次取出那獸皮卷軸。月光透過棚頂的破洞，斑駁地灑在卷麵上。他回想著白天聽到的關於靈根的一切，回想著那可能隻是錯覺的丹田微熱。
前路，似乎已經被堵死。按照正常的途徑，他連靠近那測靈台的資格都冇有。
他緊緊攥著卷軸，指節發白。那通往冥界的執念，如同毒蛇，啃噬著他麻木的心。如果連仙門都進不去，如果連最微末的力量都無法獲取，那所謂的尋找冥界、重逢親人，豈不是真的成了鏡花水月？
他抬起頭，望向草棚外那片被黑崖山巨大陰影籠罩的夜空。星辰寥落，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難道，真的要就此放棄嗎？
不。
哪怕隻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他也要去碰一碰！不是為了成仙，不是為了長生，隻是為了那深埋心底、支撐著他走到現在的，唯一的念想。
他將卷軸重新貼身藏好，眼神在黑暗中，重新凝聚起一絲冰冷徹骨的光芒。
既然正常的途徑走不通，那麼，就算是用爬的，用滾的，他也要想辦法，靠近那黑崖山，靠近那或許存在著一線生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