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那半卷殘訣，林凡的逆流之旅，染上了一層近乎自虐的執拗。
白天，他依舊如同孤魂野鬼般跋涉，尋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承受著風雨與世人的冷漠。夜晚，則成了他麵對那獸皮卷軸的固定時辰。他尋了根韌性尚可的樹皮，將卷軸小心地重新卷好，用藤蔓繫緊，隻有在修煉時纔會鄭重取下。
修煉，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艱難。
那捲軸上的圖形雖然大致是盤坐姿勢，但細節處——手指的掐訣、脊柱的彎曲角度、呼吸的深淺節奏——都模糊不清，甚至因為破損而缺失。他隻能憑藉猜測和記憶中那點模糊的《引氣訣》印象去模仿。
最初幾日，他盤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覺雙腿痠麻刺痛，如同千萬根細針紮刺，不得不中斷。他強行忍耐，試圖延長打坐時間，結果往往是眼前發黑，氣血不暢，一頭栽倒在地。
感應“氣感”，更是虛無縹緲。卷軸上描繪的所謂“氣沉丹田”、“靈機萌動”，於他而言，如同盲人試圖分辨顏色。他集中全部精神，努力去感知體內哪怕一絲一毫的異樣，但感知到的隻有饑餓帶來的胃部抽搐、寒冷引發的肢體顫抖，以及長久疲憊帶來的精神渙散。
一次，他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嘗試引氣，按照圖形所示，意守丹田。不知是姿勢錯誤還是心神過於緊繃，他突然感到小腹一陣刀絞般的劇痛，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半晌才緩過氣來。
還有一次，夜半修煉時，他因極度睏倦而心神失守，氣息陡然紊亂，隻覺得胸口煩悶欲嘔，耳中嗡嗡作響，險些岔了氣。若非他及時停止，後果不堪設想。
失敗。失敗。無儘的失敗。
一個月，兩個月……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逝。林凡沿著江岸，已經能遙遙望見遠方天際下，那一片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黑色山脈輪廓。那就是黑崖山，青嵐宗所在。
越靠近黑崖山，遇到的求仙者越多，氣氛也愈發緊張。他看到衣著光鮮、被仆從簇擁的世家子弟，也看到滿臉風霜、眼神熱切的平民少年。他們或乘坐車馬，或結伴步行，方向都明確地指向那片黑色的山脈。
偶爾，能看到低空有流光掠過，那是青嵐宗的修士禦器飛行，引得地麵上的凡人發出陣陣驚呼和羨慕的讚歎。林凡抬頭望著，眼神依舊平靜，隻是在那平靜之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看到那些流光，會下意識地去想，擁有這樣的力量，是否就能更容易地找到通往冥界的路？
他的修煉，依舊毫無起色。那捲獸皮卷軸被他翻來覆去地研究，邊緣都快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但他依舊無法從中獲得哪怕一絲靈氣。偽靈根的桎梏，如同天生禁錮，將他牢牢鎖在凡俗的此岸。
他開始聽到更多關於選拔的殘酷訊息。有訊息靈通的人說，青嵐宗山門之外，設下了“問心路”和“測靈台”，心性不堅、資質不足者，連踏入山門的資格都冇有。每年都有數不清的人滿懷希望而來，最終黯然離去，甚至有人承受不住失敗打擊，瘋癲癡傻。
這些訊息，如同冰冷的冬雨，澆在他本就微弱的希望之火上。他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拿什麼去闖那問心路，測那靈根？
但他冇有停下腳步，也冇有停止夜間那徒勞的打坐。
這一夜，他宿在一條流入大江的支流岸邊，這裡已屬於黑崖山的外圍。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彆處不同的清新氣息，據說這是靈氣相對濃鬱的表現。
他照例尋了個石縫藏身，取出獸皮卷軸。月光如水，灑在殘破的卷麵上。他調整呼吸，摒棄雜念——他的雜念本就不多，如今隻剩下尋找冥界這一條，反而更容易專注。
他不再刻意去追求所謂的“氣感”，隻是單純地、一遍又一遍地，模仿著圖形上的姿勢，調整著呼吸，將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那虛無縹緲的、關於冥界的執念上。想象著那忘川河水，想象著那三生石影，想象著在無儘幽冥中，尋覓那熟悉的容顏……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與這清冷夜色融為一體時，忽然，他感到小腹丹田位置，似乎……微微溫熱了一下。
那感覺極其微弱，短暫得如同錯覺，一閃而逝。
林凡猛地睜開了眼睛！
死水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屏住呼吸，仔細地去感受。然而，丹田處空空如也，方纔那絲微熱彷彿從未出現過。
是錯覺嗎？是因為太久饑餓產生的幻覺？還是……
他不敢確定。但他枯寂的心田中，那株名為希望的幼苗，卻因為這可能存在的“錯覺”，而頑強地向上頂了一下，裂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重新閉上眼，更加專注地去嘗試，去捕捉。
一夜過去，那絲微熱再也冇有出現。
天光微亮時，林凡站起身，望向不遠處那巍峨、沉默的黑崖山。山體如鐵，高聳入雲，散發著令人敬畏又疏離的氣息。
他依舊衣衫襤褸，依舊身無長物，依舊是個連引氣入體都未曾達到的凡人。
但，他懷中那殘破的卷軸，似乎不再僅僅是一塊無用的獸皮。
前路依舊迷茫，選拔依舊希望渺茫。可那昨夜可能存在的、一絲微弱的溫熱，如同在無儘黑暗中，看到了一點極遠處、搖曳不定的燭火。
哪怕那燭火可能永遠無法觸及，也足以讓這具行屍走肉，繼續向著那巍峨仙門，邁出下一步。他背起那空空如也的破行囊，踏著晨露，沉默而堅定地，走向那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黑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