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的腳步，將林凡帶到了更靠近黑崖山脈的地域。青嵐宗開山門收徒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蔓延至此，讓這片原本相對寧靜的江域也躁動起來。
江邊的村鎮，明顯多了許多攜兒帶女、風塵仆仆的外鄉人。他們臉上帶著希冀、焦慮與憧憬，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仙緣”、“靈根”、“青嵐宗”。茶棚酒肆裡，充斥著各種關於選拔標準和宗門內幕的傳聞，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林凡依舊遊離於這片喧囂之外。他像一塊被遺忘在河灘上的朽木，沉默地穿過那些滿懷希望的人群，對投來的異樣目光渾然不覺。他隻是在江岸的淤泥裡，尋找著能果腹的水草或貝類，偶爾在廢棄的漁網裡撿到幾條奄奄一息的小魚。
一日，他在一個名為“望仙渡”的繁忙碼頭附近，尋找避雨處時，無意間鑽入了一個堆放廢棄物的破舊窩棚。窩棚裡充斥著黴味和魚腥氣，堆滿了破損的漁網、斷裂的船槳和一些不知名的垃圾。
外麵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窩棚頂的破油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凡蜷縮在角落裡，聽著雨聲，眼神空洞地望著棚外灰濛濛的天空。雨水順著棚頂的破洞流淌下來，在他腳邊彙成小窪。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空，瞬間照亮了窩棚內部。藉著這刹那的光亮，林凡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個半埋在爛漁網和枯草下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個臟汙不堪的、用某種獸皮製成的卷軸一角，邊緣已經破損捲曲，顏色暗沉，幾乎與周圍的雜物融為一體。若非那道閃電，他絕不會注意到。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無視。但此刻，那雨夜山洞中聽聞的“冥界逸事”，那瘋癲老道士提到的“定魂珠”、“引魄燈”，如同鬼火般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閃爍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微弱的牽引感，讓他緩緩伸出了手。
他撥開覆蓋在上麵的爛漁網和枯草，將那獸皮卷軸抽了出來。卷軸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上麵沾滿了泥汙和某種暗褐色的、疑似乾涸血跡的汙漬。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將卷軸展開。
卷軸內部，是用一種暗紅色的、不知名的顏料書寫的古怪文字和圖形。那些文字扭曲如蟲蛇，他一個也不認識。但那些圖形，卻隱約能看出是人體盤坐的姿勢，旁邊標註著一些箭頭和光點運行的軌跡，還有一些類似星辰、山脈的抽象符號。
這似乎……是一篇修煉功法？
林凡的心臟，幾不可察地加速跳動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死水般的緩慢。他看不懂文字，那些圖形也晦澀難明。而且，這卷軸破爛不堪，明顯是被人當做垃圾丟棄的，能有什麼價值？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這無用的東西重新扔回角落時，他的目光，落在了卷軸末尾，幾個用普通墨筆後加上去的小字註釋上。那字跡潦草，似乎書寫之人極為倉促或虛弱：
“《基礎引氣訣·殘》……偽靈根者……或可一試……然進境……百不存一……慎之……”
《基礎引氣訣》？偽靈根？
這幾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林凡！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獸皮卷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曾經在青嵐宗那名死去的修士身上得到過《引氣訣》，雖然後來連同令牌一起被他扔掉了，但他依稀記得開篇的一些吐納方式和氣息運行的感覺。
而這卷軸上的人形圖形和運行軌跡，似乎……與他記憶中那模糊的感覺，有某種程度的重合！而且，它竟然專門提到了“偽靈根”！
希望，如同一根極其纖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從無邊黑暗的深淵中垂落，輕輕觸碰到了他。
他不再猶豫，將獸皮卷軸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絕世珍寶一般，貼身收藏好。這是他拋棄一切後，意外撿到的、可能與那渺茫希望相關聯的第一件“東西”。
雨停後，他離開了窩棚，但不再完全漫無目的。他開始有意識地停留在那些修士或求仙者可能聚集的地方，比如碼頭資訊最靈通的茶攤附近，或者一些低階修士偶爾會光顧的、出售劣質符籙和材料的簡陋攤位外圍。
他像個幽靈，沉默地傾聽。他聽到有人抱怨選拔的嚴苛，十歲以下的童子，需有修士引薦或持有薦書方可參加初選；超過十歲者，除非天資卓絕，否則連山門都難以靠近。他聽到有人哀歎偽靈根的絕望，即便僥倖入了門，也隻能從事最底層的雜役，終生難有寸進。
他也聽到了更多關於修煉的艱難。引氣入體，對於資質尚可者或許不難，但對於偽靈根，感應天地靈氣如同大海撈針，煉化靈氣更是事倍功半，瓶頸重重。需要海量的資源、堅韌的毅力，以及……那麼一絲虛無縹緲的運氣。
這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他剛剛燃起一絲微光的希望之火上。前路，比他想象的更加狹窄，更加陡峭。
他冇有薦書，年齡已超，資質更是最差的偽靈根。按照常理，他連觸碰仙門的資格都冇有。
但，他還有懷中那半部來曆不明、殘破不堪的《基礎引氣訣》。
夜晚，在遠離人煙的江邊山洞裡，他藉著月光，再次展開那獸皮卷軸。他看不懂文字，隻能憑藉那些圖形和模糊的記憶，嘗試著模仿上麵的人形姿勢，調整呼吸，努力去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氣感”。
過程枯燥而痛苦。他盤坐良久，雙腿麻木，心神渙散，體內空空如也，感受不到絲毫異樣。無數次嘗試，無數次失敗。那捲軸上所謂的“偽靈根或可一試”，更像是一種無情的嘲諷。
然而，林凡冇有放棄。
他並非擁有了重新燃起的熱情，而是將這件事，當成了通往那冥界微光的、唯一可能存在的、崎嶇不堪的小徑。修煉本身毫無樂趣可言，失敗更是常態。但他必須走下去。就像他在亂葬崗埋葬妹妹後，依舊本能地行走一樣，這隻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被絕望逼出來的本能。
他不知道這半部殘訣能將他帶到哪裡，不知道這微弱的火苗能否照亮前路哪怕一寸。他隻知道，如果連這最後撿到的一根稻草都放棄，那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連那億萬分之一的、虛無縹緲的念想，也將徹底湮滅。
於是，在月光下，在風雨中，在無人知曉的荒野洞穴裡，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少年，對著一段殘破的獸皮卷軸，開始了他在仙路上，最為艱難、也最為沉默的第一步。步伐蹣跚，前途未卜，唯有眼中那點因冥界執念而燃起的冷火，在無儘的黑暗中，頑固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