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雨夜山洞之後,林凡不再完全漫無目的。他依舊沿著大江行走,但方向變成了逆流而上。這並非出於任何理性的判斷,更像是一種深植於潛意識的牽引——彷彿逆著這奔湧的江水,就能離那虛無縹緲的“冥界”更近一步,儘管他自已也清楚這想法是何等荒謬。
他的外表愈發不堪。長時間的跋涉和營養不良,讓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皮膚粗糙黝黑,佈滿汙垢和細小的傷痕。那身破爛的衣衫幾乎無法蔽體,隻能用樹皮和藤蔓勉強固定。他沉默得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對周遭的一切反應漠然。
他依舊靠撿拾和乞討為生,但範圍不再侷限於荒野。他會靠近那些坐落在江邊、依水而生的村鎮集市,但隻停留在最邊緣的角落,如同陰影的一部分。人們對他這樣的“流民”早已見怪不怪,大多投以厭惡或無視的目光。偶爾有善心的婦人會扔給他半個乾硬的餅子或一碗稀薄的米湯,他也隻是默默地接過,機械地吞嚥,連點頭感謝的動作都顯得多餘。
在一個名為“落帆鎮”的碼頭集市,他蜷縮在一個廢棄的魚簍後麵,聽著幾個歇腳的船伕和商販閒聊。他們的話題,從江上的風浪、魚獲的多少,漸漸轉到了近來的一些“奇聞異事”。
“……聽說了嗎?上遊黑崖山那邊,青嵐宗好像要開山門收徒了!方圓千裡有點資質的娃娃都往那兒趕呢!”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船伕咂巴著旱菸說道。
青嵐宗。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凡死寂的心湖,隻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冇了。他曾擁有過那塊令牌,也曾有過一絲微弱的期望,如今這一切都已隨風而逝。
另一個商販介麵道:“收徒?嘿,哪有那麼容易!聽說這次規矩嚴得很,不僅要看靈根,還要測什麼‘心性’‘毅力’,刷下去的人海了去了!而且啊……”他壓低了些聲音,“我有個遠房侄子就在那邊做雜役,聽說宗門內也不太平,為了點修煉資源,弟子間明爭暗鬥得厲害,前些日子還有個外門弟子在任務中‘意外’隕落了呢……”
仙門的光環之下,依舊是殘酷的傾軋。林凡聽著,眼神冇有絲毫波動。這與他在凡塵經曆的,並無本質不同,隻是換了個更高級的舞台罷了。
幾天後,他途經一個稍大些的城鎮,在城隍廟外的茶水攤旁,聽到幾個走南闖北的行商在議論。
“你們可知‘幽冥海’?”一個見多識廣的老行商神秘兮兮地問。
“幽冥海?那不是傳說中的死地嗎?聽說靠近那裡的活物都會莫名枯萎。”旁人好奇地追問。
“傳說未必是空穴來風。”老行商捋著鬍鬚,“我年輕時隨商隊走過極西之地,聽那裡的土著說,幽冥海並非一片真實的海域,而是空間極其脆弱、與‘冥土’氣息有所交織的險地。曾有膽大的修士深入,想尋找冥界入口,結果無一返還。但也有人說,在那裡,偶爾能聽到亡魂的哭泣,甚至看到已故親人的幻影……”
“亡魂……幻影……”這幾個字眼,讓林凡麻木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他靠在廟牆的陰影裡,垂著頭,亂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又過了些時日,在一處荒廢的河神廟裡避雨時,他遇到了一個同樣在此躲避風雨的、瘋瘋癲癲的老道士。那老道士衣衫襤褸,眼神渾濁,抱著個破舊的酒葫蘆,時而哭時而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道士醉眼朦朧地唸叨著,忽然,他看向角落裡沉默的林凡,嘿嘿笑了起來,“小子,你身上……有死氣,也有……一絲不該有的念想……”
林凡冇有理會。
老道士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天地輪迴,陰陽有序……想逆天而行,窺探冥土?難!難!難!除非……除非能找到‘定魂珠’‘引魄燈’那樣的上古冥器……或者,修煉到傳說中能穿梭陰陽的至高境界……嘿嘿,不過那都是癡人說夢咯!”他灌了一口酒,醉倒在地上,鼾聲大作。
定魂珠?引魄燈?穿梭陰陽?
這些詞語,如同遙遠星辰投下的微光,映照在林凡那一片荒蕪的心田上。它們太過遙遠,太過虛幻,比起那雨夜山洞中聽聞的“冥界逸事”更加不著邊際。
然而,就是這些零碎的、道聽途說的、真假難辨的奇聞異事,如同散落在沙漠中的水滴,雖然無法解渴,卻一點點浸潤著他那顆近乎枯死的心。
他知道這些希望渺茫得近乎殘忍,如同抓住一根稻草就想渡過無邊苦海。但他已經冇有彆的可以抓住了。
他繼續逆流而上。風雨、饑餓、寒冷、世人的白眼……這一切對他而言,都已失去了折磨的意義。他的身體在承受,但他的意識,卻彷彿飄離了這具軀殼,沉浸在那個由“冥界”、“亡魂”、“三生石”構築起來的、虛無縹緲的執念之中。
前路依舊茫茫,江水滔滔,彷彿永無儘頭。他隻是走著,像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傀儡,朝著那未知的、可能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一步一步,艱難而又固執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