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歸商 第6章 民俗裡的回響

    回到民權老宅時，院子裡的燕子巢已經住滿了雛鳥。王磊的爺爺蹲在門檻上編竹筐，見他們回來，咧開缺了牙的嘴笑：“我就說燕丫頭不是一般人，出去這趟，眉眼都亮堂了。“

林燕把玄鳥尊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條案上，紅綢布掀開的瞬間，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尊身上，那些古老的銘文彷彿在發光。她最終還是聽了趙老的建議，聯係了省博物館，但提出一個要求——玄鳥尊需在商丘設立永久展區，讓它真正“留在商土“。

“這幾天村裡都在傳，說咱家用老銅器鎮住了地裡的u0027邪祟u0027。“王磊端來一碗涼水解渴，“前兒西頭的二嬸還來問，說她家地裡的麥子總倒伏，能不能借尊器去u0027照u0027一下。“

林燕被逗笑了，指尖劃過尊腹的玄鳥紋：“這可不是鎮邪的，是講故事的。“

她翻開趙老給的那本古籍，泛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記載著商民的祭祀禮儀。看到“春祈“一節時，她突然愣住——文中描述的“以桑皮為紙，繪玄鳥形，懸於門楣“，竟和全南老家過年時貼的“燕符“一模一樣。

“你看這個。“林燕把古籍遞給王磊，“全南的燕符，就是用桑皮紙畫的燕子，我小時候總幫奶奶剪。“

王磊湊過來一看，眼睛瞪圓了：“這不就是咱這兒u0027打春u0027時貼的u0027春雞u0027嗎？就是把燕子換成了雞，說是能保佑麥子豐收。“

林燕心裡一動。桑皮紙、玄鳥形、祈福意……相隔千裡的兩地，竟藏著如此相似的民俗，這絕不是巧合。

第二天一早，她揣著古籍去了村裡的老支書家。老支書姓周，是個退休的曆史老師，家裡藏著不少本地的老物件。

“周叔，您知道咱這兒貼春雞的習俗是咋來的不？“林燕開門見山。

周支書從樟木箱裡翻出一遝泛黃的剪紙，其中一張正是玄鳥形狀，翅膀展開，嘴裡銜著穀穗：“這可不是雞，老輩人叫u0027玄鳥銜禾u0027，說是商朝時候就有了。後來日子久了，年輕人記不清了，就說成是春雞。“他指著剪紙的邊緣，“你看這紋路，和博物館裡那些商朝青銅器上的雲雷紋多像？“

林燕的指尖撫過剪紙，古籍上的文字突然在腦海裡活了過來——“玄鳥銜禾，賜福人間，商民效之，以祈豐年“。原來那些流傳在煙火裡的習俗，都是千年記憶的碎片。

正說著，周支書的老伴端來一盤蒸菜，翠綠的菜葉裹著玉米麵，散發著清香。“嘗嘗咱這兒的u0027蒸燕菜u0027，用的是苜蓿芽，說是吃了能沾玄鳥的靈氣。“

林燕夾起一筷子，突然想起全南的“清明燕“——奶奶每年清明都會用糯米粉捏成小燕子，蒸熟了給她當零食，說“燕子飛過，災禍就躲“。

一樣的“燕“，一樣的寓意，隻是一個用菜，一個用米。

“周嬸，這蒸燕菜的做法，是老輩傳下來的？“

“可不是咋地。“周嬸擦著手笑，“我嫁過來時，婆婆就教我了，說這手藝是從u0027老商國u0027時候傳下來的，那時候的人祭天，就用苜蓿芽做供品，說玄鳥愛吃這個。“

林燕的心突突直跳。她翻開古籍，果然在“祭祀篇“裡找到記載：“玄鳥嗜苜蓿，春祭以芽為供，祈其銜種而來。“

原來那些藏在一日三餐裡的習慣，都是血脈在悄悄提醒——彆忘了來路。

從支書家出來，林燕沿著村路慢慢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路邊田埂上的燕巢、牆上的春雞剪紙、屋簷下晾曬的苜蓿乾，構成一幅奇妙的畫麵。

她突然想去全南看看。想回去問問村裡的老人，那些關於燕子的習俗背後，是不是也藏著類似的故事；想找找奶奶留下的舊物裡，有沒有更多沒被發現的線索。

“想啥呢？“王磊騎著電動車追上來，車筐裡放著個竹籠，裡麵是那隻從祭祀坑救出來的燕子，“趙老打電話來，說省博物館的人後天來接玄鳥尊，讓咱準備準備。“

林燕接過竹籠，燕子在她掌心輕輕啄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抬頭看向遠處的田野，麥浪翻滾，像極了古籍裡描述的“商土沃野，禾苗千裡“。

“王磊，“她突然說，“等忙完這陣，陪我回趟全南吧。“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啊。去看看讓咱燕丫頭長出翅膀的地方。“

竹籠裡的燕子突然啾啾叫了兩聲，振翅欲飛。林燕知道，這趟回鄉，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探尋的開始。那些散落在南北兩地的民俗碎片，終將在她手裡，拚出一幅完整的千年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