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歸商 第7章 南嶺深處的印記

    回全南的路走了兩天。火車轉汽車，最後搭上村裡熟人的三輪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往林家老宅去時，林燕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竹林、梯田，眼眶忽然熱了。

還是熟悉的濕潤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腥甜；還是層層疊疊的青山，雲霧像紗巾似的繞在半山腰。可這一次回來，她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她總能從熟悉的景緻裡，找出與記憶碎片重合的痕跡。

比如路邊老榕樹上掛著的紅綢，奶奶說那是“招燕幡“，祈求燕子來年還來築巢。此刻在林燕眼裡，紅綢飄動的弧度，竟與殷墟祭祀坑壁畫上的玄鳥尾羽隱隱呼應。

“到了。“三輪車停在老宅門口，木門上的銅環已經生鏽，門楣上還貼著去年的燕符，桑皮紙被風雨浸得發灰，上麵的燕子輪廓卻依舊清晰。

推開門，院子裡的桂花樹長得更高了。奶奶生前種的幾株蘭草沒人打理，卻瘋長著開了花。林燕走到東廂房，這裡曾是奶奶的臥室，她記得牆角有個帶銅鎖的木箱，小時候總被奶奶寶貝地鎖著。

箱子還在，鎖已經鏽死了。王磊找了把斧頭劈開鎖扣，裡麵鋪著褪色的藍印花布，裹著幾件舊物：一疊泛黃的書信，一個缺了口的青瓷碗，還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麵刻著玄鳥紋，紋路與玄鳥尊如出一轍。

“這木牌“王磊拿起木牌，觸手溫潤，“看著有些年頭了。“

林燕的指尖撫過木牌上的紋路，突然想起奶奶常說的一句話：“咱林家的根，在樹洞裡藏著。“以前她不懂，此刻看著木牌背麵刻著的“巢“字，突然明白了什麼。

她抱著木牌走到村後的老樟樹下。這棵樹有上千年的樹齡，樹乾上有個巨大的樹洞，小時候她總鑽進去玩。樹洞深處積著厚厚的落葉，林燕伸手往裡掏，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的物體。

拽出來一看，是個陶甕，甕口用紅布封著。開啟紅布，裡麵裝著一卷竹簡，因常年處於濕潤環境，竹簡有些變形，上麵的墨跡卻依舊清晰。

“這是“王磊湊過來，看清竹簡上的字時倒吸一口涼氣，“甲骨文？“

不是甲骨文，卻比甲骨文更讓林燕心驚——那是用商周時期的金文寫就的族譜，開頭赫然寫著：“商室末裔，玄鳥所護，南遷南嶺，隱姓為林“

竹簡上記載的，正是那位南遷公主的故事。她帶著玄鳥尊殘片和王室信物來到南嶺，為避戰亂改隨夫姓林，立下祖訓：林家女子需名中帶“燕“，世代守護玄鳥信物，待商土安定，需歸位複命。

“奶奶說的u0027往北方飛u0027，原來早寫在族譜裡了。“林燕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劃過“歸位複命“四個字，突然想起自己嫁去民權的那天，奶奶站在樟樹下，望著北方喃喃自語：“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這時，村裡的老族長拄著柺杖來了。老人已經九十多歲，是看著林燕長大的，此刻看到陶甕裡的竹簡，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丫頭，你終於把u0027老底子u0027翻出來了。“

“族長爺爺，您知道這族譜？“

老族長點點頭，坐在桂花樹下慢慢說：“咱村老輩人都知道，林家是從北方遷來的貴人。以前每年春分，林家都要在祠堂舉行u0027祭燕禮u0027，用桑皮紙糊玄鳥，用苜蓿芽做供品，和你奶奶做的一模一樣。“他頓了頓，“十年前你奶奶病重，把祠堂鑰匙交給我，說等你回來，讓你去看看祠堂的壁畫。“

林家祠堂在村子最東頭，青磚灰瓦，透著古樸。推開門，正廳的牆壁上果然有壁畫，因年代久遠，顏料已經斑駁，卻能看出畫中是一群人牽著馬、背著行囊，跟著一隻巨大的玄鳥往南方走，領頭的女子梳著高髻，眉眼間竟與林燕有幾分相似。

壁畫下方刻著一行小字：“玄鳥引路，南渡南嶺，此為家，亦為驛站。“

林燕突然明白，全南不是終點，民權也不是。對於流淌著商室血脈的林家來說，南北兩地都是家——一處是亂世中的避難所，一處是血脈的源頭。而那些散落在兩地的民俗、信物、傳說，都是跨越千年的路標，指引著後人不忘來路，終回故土。

離開全南那天，林燕把竹簡和木牌交給了當地的博物館，隻帶走了奶奶留下的那疊書信。火車駛離南嶺時，她看著窗外遠去的青山，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

王磊握住她的手：“想啥呢？“

“想奶奶。“林燕笑了笑，“她肯定早就知道這一切，卻從不明說，隻是一點點把線索留給我。“就像玄鳥銜泥築巢，一點點搭建起跨越千年的聯係。

“那接下來去哪？“

“回家。“林燕看向北方，“回民權。“

那裡有等待她的玄鳥尊，有需要她守護的商土，還有屬於她的，嶄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