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執劍長老的身世就有些悲慘了,他九歲入龍虎山,是上一任掌教最小的弟子。他的父親是道教信士,他的母親早年在閣皂宗慕道,後來還了俗。
丙寅虎,平年,那年冬雪落得早,壓塌了村口的老槐枝,趙塵風蜷在土炕角,聽娘講著置辦年貨的事,以及今年雪這麼大,來年一定是個豐收年,“今年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
聽著孃的說道,趙塵風隻覺很安心。
爹在灶膛邊添柴,火光舔著他的後頸,把粗布襖映得暖融融的。
娘說等雪停了就帶他去鎮上買糖畫,爹應著,往他手裏塞了塊烤得焦香的紅薯,燙得他攥著直哈氣,爹笑罵他小饞貓,指尖的繭蹭過他的臉頰,糙卻暖。
後半夜的動靜是從院外傳來的。不是風聲,是獸吼,木柵被撞碎,發出悶響,鄰居的哭喊聲,讓人心悸。
爹猛地掀了炕蓆,摸出牆根那把在抗戰時期砍了四十多個鬼子的砍刀,將趙塵風推進炕洞裏:“別出聲,爹和娘在外麵,等天亮。”
炕洞窄,爹的手緊緊按在他肩上,娘用僅有的棉襖裹住他,塞了半塊紅薯,孃的手在抖,卻抹著他的眼淚笑:“娃兒乖,娘去給你攔著風雪,很快就來。”
娘走到堂屋,在神龕前拜了拜,神龕上供奉著葛玄祖師的神像和一柄暗紅色桃木劍,這是當年離開閣皂宗,玉虛觀當家師贈送的。
娘拿起桃木劍,跟著爹一起出了門。
趙塵風蜷在黑暗裏,聽著外麵的一切。
砍刀劈砍的脆響,爹的悶哼,以及妖獸的嘶吼,還有娘掐訣唸咒的聲音。
有重物落地的聲音,是爹,然後是孃的一聲痛呼,再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隻有踩在雪地裡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在院裏踱來踱去。
趙塵風蜷縮在炕洞,不敢出聲,死死咬著娘塞的紅薯,咬破了嘴唇,嘴裏有著一絲血腥味。
也是上天眷顧,趙塵風活了下來,當一絲陽光漏進炕洞,趙塵風知道天亮了,他記得爹說的話,等天亮。
他從炕洞裏爬出來,哭喊著,“爹,娘!”
屋子塌了一半,堂屋的神龕炸的粉碎,爹孃躺在院子裏,身上被一層厚雪覆蓋著。
那柄暗紅色桃木劍斷成兩截,一截插在院中一個狼屍的胸口,一截握在孃的手裏,爹的那柄砍刀緊緊攥在手裏,上麵綠色的血跡已經乾涸。院子中零零散散躺著數具野獸的屍體。
他跑到爹孃身邊,掃去他們身上的雪,哭喊著,卻是再也得不到爹孃的回應。隻有寒風和雪落的聲音。
趙塵風跪在爹孃的屍體邊痛哭著,直到身子麻木他也沒起身,不知又過了多久,兩個身穿道教常服的道士走進了村子,看到村中的慘狀,兩人皆是心口一堵。
這二人正是龍虎山掌教和玉虛觀的當家師,趙塵風他娘雖然還俗,但她的符牌卻是仍保留在玉虛觀,直到昨日夜間符牌出現裂痕,當家師知道他的這位還俗的弟子出事了,剛好龍虎山掌教做客玉虛觀,就拉著他一起來了。
整個村子五十多口人,就趙塵風一個活著,當家師見到他時,望著地上自己徒弟的屍體,突然就哽嚥了,一日為師,即便是還了俗,那也是師父啊。若是這徒弟不還俗,等自己百年之後,這玉虛觀的當家師必定是她呀。
“孩子!”
當家師有些顫抖的輕撫了撫趙塵風的臉頰,趙塵風臉上淚水凍成了冰,這個滿是老繭的手,跟他爹的手一樣溫暖。
趙塵風抬起頭望向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道士。
當家師滿是心疼的將他從雪地裡拉起,“我是你孃的師父啊!”
聽了老道士這話,趙塵風哽咽的抱住他,哭了起來,這可以算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一個親人吧。
龍虎山掌教通知了靈異科,畢竟死了一個村子的人,這些人的後事還需要人處理。
二人幫趙塵風安葬了爹孃。
龍虎山掌教便獨自一人進了山,出山時手裏拎著條碩大的狼尾。
靈異科將村裡人安葬,著手調查起這些妖獸的事。他們知道龍虎山掌教進山了的,還帶回來條狼尾,但他們問起,龍虎山掌教卻是一句話都不多說,帶著當家師和趙塵風離開了村子。
那年的雪,下了整整三天,埋了村口的老槐,也埋了趙塵風心中的暖。那個雪夜的灶膛火,烤紅薯的香,還有爹孃最後推他進炕洞的手,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刀,刻在骨頭上,一輩子都磨不掉。
趙塵風是想拜玉虛觀當家師為師,被當家師拒絕了,看著眼前這孩子,當家師哽嚥了,太像他那還俗的弟子了。
最後當家師讓其拜了龍虎山掌教為師,至於為什麼他沒自己收做弟子,是因為他已經算到自己羽化的時間了,他不想自己走後,這孩子受人欺負。
而關於那晚村子的慘案,靈異科沒過多久便有了答案,原是村中一戶人家,獵殺了一隻母狼和七隻狼崽,母狼和那七隻狼崽的皮還掛在那戶人家的屋外。
山中有位狼仙,他的兒子也到了近乎化形的地步,體型碩大,而那母狼和狼崽正是他的妻子和子女。這件事正是那位狼仙的兒子做的。那母狼也算近乎半妖,因為剛生產沒多久,正處虛弱才被那戶人家得了手。
要是以為那獵殺母狼的那戶人隻是為了狼皮,那就大錯特錯了,人家為的是妖丹和狼心。這戶人家死的不冤,但牽扯到全村卻是有些過了。
因為這事,狼仙也默許了他兒子的做法。
因為東北的仙家出麵了,算是調停了這件事。靈異科也鬆了口,沒再追究那狼仙的責任。
因為龍虎山掌教那天上山,直接將狼仙兒子斬殺了,還斬了狼仙一尾,以示懲戒,怪他管教不嚴,放縱其子濫殺無辜。
若是狼仙兒子隻殺了殺害他妻子的那一戶人家,並不會落得這麼個下場,怪就怪在他濫殺無辜。
同年三月當家師在玉虛觀羽化,九歲的趙塵風去送了這位老師父最後一程。
趙塵風的修行天賦那是極高,遠超同輩弟子,他恨妖邪,尤其是妖,若不是那些妖,他父母就不會死。
而龍虎山掌教的死,讓他徹底放下了度化妖邪的想法,龍虎山掌教羽化後,他繼任執劍長老之位,這麼些年他對妖邪隻殺不度,按他說的,‘你若為善,不需我度;你若為惡,我度你作甚!’
他接任執劍長老之後,很少待在龍虎山,早年間雲遊四方,後來便客居於玉虛觀,畢竟那裏是他娘生活過的地方。
玉虛觀現任當家師自然也沒有意見,畢竟都屬正一道,能有這麼一位高道坐鎮,也算是玉虛觀之幸。
一週前飛鶴因聯絡不上我,便回龍虎山打算找掌教去看看,可掌教在法戒處理事務。飛鶴正無奈時,恰好遇見回山的趙塵風,就給他拉去了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