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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萸 第45章 夜宿遇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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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風餐露宿,在馬背上的阿契琉斯身體晃蕩,好似隨時會栽落馬下,而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衫早已被塵土染得斑駁,原本的灰藍色褪成了泛白的淺灰,汗漬在後背洇出大片深色痕跡,緊緊貼在麵板上,黏膩得讓他忍不住皺眉。正午的太陽像團燒得正旺的火球,懸在頭頂的天空,將曠野裡的石子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帶著灼熱的溫度。他抬手拿起腰間的水袋晃了晃,裡麵傳來“嘩啦”的輕響,水量少得可憐——這點水,連解渴都不夠。

阿契琉斯將水袋遞到身後馬背上的籮筐旁,對著裡麵的小弗拉修斯道:“省著點喝,剩下的水不多了。”又抬手遮在額頭,擋住刺眼的陽光,望向遠處一片泛著深墨綠的小樹林,語氣裡滿是難掩的疲憊:“咱們去那裡休息會兒,這太陽簡直能把人曬化了!再這麼走下去,彆說咱們,連馬都要渴死了!”

說著,他輕輕踢了踢馬腹,棗紅色的戰馬立刻噴著響鼻,邁開蹄子向樹林慢跑而去。馬蹄踏過乾裂的土地,揚起細小的塵煙,落在阿契琉斯的褲腳邊,又被風吹散。剛將馬拴到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上,卻突然感覺身後有黑影掠過,風裡還帶著絲熟悉的的寒氣。

他心頭一緊,本能地轉身就要拔腰間的鏽劍,可手剛碰到劍柄,就見赫斯正站在自己身後,而他那件褚色衣衫上還沾著些許祝珀湖蘆葦蕩的焦灰;而旁邊的阿基裡塔斯早已紅了眼,白色的瞳仁裡滿是怒火,不等阿契琉斯反應,便順勢揮出一拳,帶著淩厲的勁風直直砸在他的右眼上,怒罵道:“你這個混蛋!居然敢見死不救!咱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把你當成朋友!”

拳頭砸在眼眶上的劇痛瞬間蔓延開來,阿契琉斯被打得眼冒金星,眼前瞬間閃過無數細碎的光斑。他慌忙後退兩步,用手捂著右眼連連吸氣,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剛想開口解釋,阿基裡塔斯卻再次上前抱住他的腰,猛地發力將他摔倒在地。

阿基裡塔斯隨即騎到他身上,揮著拳頭往他臉上、胸口猛砸,每一拳都帶著積壓的怒火:“忘恩負義的人渣!老子在七彩泡泡裡喊你那麼久,嗓子都快喊啞了,你就他媽假裝聽不見”

阿契琉斯自覺理虧,任由拳頭落在身上,沉悶的撞擊聲在樹林裡格外清晰。直到胸口被打得發悶,疼得實在忍不住,他才用腿死死絞住阿基裡塔斯的腰,借著身體的力氣猛地發力,將阿基裡塔斯掀到一旁。他掙紮著爬起身,揉著被打腫的臉頰,喘著粗氣道:“當時太吵了!我根本沒聽清你喊什麼!而且我也不是沒幫忙,我都幫你們拖住佈雷?考爾了,不然你們怎麼能順利溜走?”說罷又佯裝詫異道,“我隻看到個大紅蟲子,那個是你?”頓時將舉起拳頭的阿基裡塔斯噎在原地。

“那還是我提醒你的!”還在馬背上籮筐裡的小弗拉修斯探出頭,用手遮著頭頂透過枝葉縫隙落下的陽光,不滿地嚷嚷,“你當時都已經牽著馬韁繩往東邊走了,要不是我大聲喊你,你早就逃了!另外,能不能把我放到個涼快地方?這籮筐裡又悶又熱,我的衣服都黏在身上了!”

阿契琉斯瞪了小弗拉修斯一眼,走到馬旁氣衝衝地將籮筐抱下來,放到老槐樹濃密的樹蔭下。隨即雙叉著腰,對著還在氣頭上的阿基裡塔斯罵罵咧咧道:“要不是給我麵子,我嶽父怎麼可能放你們離開?我可是好說歹說,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讓他暫時饒了你們!真是他媽的好人難當,救了人還被當成混蛋!”

“你嶽父?”波潵琉遊魂突然從赫斯的肩頭冒出來,淡藍色的虛影在空氣中輕輕晃動,腦後的觸角“嗡嗡”顫動,語氣裡滿是調侃,“莪們才離開祝珀湖多久啊,你就出嫁哩?”

“什麼叫出嫁!是正式娶親!”阿契琉斯梗著脖子反駁,臉漲得通紅,像熟透的番茄,“我阿契琉斯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怎麼可能出嫁?當然是明媒正娶,讓伊萊莎嫁給我!”

籮筐中的小弗拉修斯趴在筐沿上,一手捂著嘴忍著笑,一手撐著筐壁拆台道:“即使你說的那個伊萊莎真是佈雷?考爾的女兒,那你也是入贅——人家佈雷家可是伯尼薩的名門望族,當年還統領過軍隊,你呢?無家無業的盲流,除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什麼都沒有,不是入贅是什麼?如果你真能娶到伊萊莎,簡直是高攀!”

阿契琉斯不屑地搖搖頭,盤腿坐在樹下的枯葉堆上,脫了腳上的馬靴,使勁往地上磕了磕,讓裡麵的沙子“簌簌”落在地上,還夾雜著幾片枯草和細小的石子。阿契琉斯湊到靴口聞了聞,隨即誇張地皺起眉頭,用手扇了扇麵前的空氣,佯裝嫌棄道:“入贅也行啊,隻要給我足夠的嫁妝!比如幾匹能跑的好馬、一座帶院子的莊園,再給幾千枚施洛華金幣當生活費,入贅又怎麼了?有好處拿就行,麵子又不能當飯吃!”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你真是沒心沒肺透了!”小弗拉修斯將臉搭在籮筐邊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裡滿是嫌棄,“彆光顧著吹牛了,快幫我上個廁所!我都三天沒大便了,肚子脹得難受,再憋下去我就要生病了!”

阿契琉斯從懷裡掏出塊磨得發亮的火石,“哢嚓”幾聲點燃煙鬥,將其叼在口中,彎腰抱起小弗拉修斯,背對著赫斯與阿基裡塔斯,快步走到樹林深處的灌木叢旁。邊側臉躲避著那如廁的味道,邊叼著煙鬥含含糊糊道:“真是太巧了,不過大概率就是重名——現在女孩的名字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伊萊莎、莉莉安,聽著都差不多。而且最近幾十年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戰火,村莊被燒,城池被毀,佈雷?考爾的女兒就算當年活下來了,也早該死在戰亂裡了,怎麼可能這麼巧讓我遇到?”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絲不易察覺的憧憬,嘴角微微上揚:“可萬一……萬一真是他女兒呢?那蘭德?考爾就是我大舅哥!想當年,蘭德在邊城可是有不少封地,至少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他的——要是我成了他的妹夫,說不定還能分到塊肥沃的田地,再蓋座小莊園,到時候我就不用再顛沛流離,也能當個安安穩穩的小領主,不用再擔心餓肚子、被人追殺了!”

“彆做白日夢了,快幫我擦屁股!”小弗拉修斯的聲音打斷了阿契琉斯的幻想,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還帶著幾分委屈,“這灌木叢裡有蟲子,爬到我腿上了,屁股都癢得難受!”

阿契琉斯回過神,連忙從旁邊的柳樹上拽了兩片寬大光滑的葉子,小心翼翼地幫小弗拉修斯擦了擦屁股,又輕柔地幫他係好亞麻褲子——褲子有些鬆垮,他還特意多打了個結,這才將小弗拉修斯抱回籮筐裡,隨即蹲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沾在掌心的塵土,若有所思道:“不過仔細想想,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畢竟小奧古斯塔離大穀倉那麼近,說不定”

看著侃侃而談般自言自語的阿契琉斯,靠在槐樹上的赫斯突然打破沉默開口道:“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阿契琉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珠飛快轉動,連忙哈哈乾笑幾聲,語氣裡滿是討好,還刻意湊近了兩步:“我當然知道!你是我曾經的救命恩人,是尹更斯湖的魚島荊棘樹上的遭遇,眼珠咕嚕咕嚕亂轉之際再次雙手舉起長劍,對準陪歌怒道:“讓你胡說,我看你永遠閉上嘴才合適!”

陪歌忙回頭向溫頓斯特擺手求助,語氣急切得幾乎要哭出來:“沒有、沒有!我對嘉百麗一直很尊敬,待她也很好,我還送給她一串綠鬆石手鏈,上麵鑲嵌了好幾顆鴿血紅寶石,那是我用半年俸祿買的,非常貴重!當時她隻是說想家了,想回沼澤看看親人,我就立刻答應送她回去了,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阿基裡塔斯越聽越憤怒,似乎覺得陪歌的每一句話都是對嘉百麗的褻瀆,再也忍不住,舉起長劍就向陪歌的脖子砍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阿契琉斯眼疾手快,手腕輕抖甩出把飛刀掠過篝火,帶著淩厲的勁風,精準地撞在阿基裡塔斯的劍脊上。“當”的一聲脆響,長劍被磕得偏向一側,擦著陪歌的肩膀劈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泥土和火星。阿契琉斯緊皺眉頭,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咱們老大還沒有下命令,你不要亂來!萬一殺錯了人就不好了!”說罷連忙向赫斯賠笑點頭,眼神裡滿是討好,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赫斯慢慢起身,篝火的光芒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走到陪歌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對方躲躲閃閃的眼睛——那雙眼珠裡滿是慌亂,不敢與他對視。赫斯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道:“你既然是虔世會的修士,為什麼不是待在迪位元或者特克斯洛?我聽說艾蒙派提殘留的王室成員都在那裡避難。”

陪歌忙搖頭歎氣,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道:“哪還有什麼殘留成員啊!長灘之戰後,幾乎所有王室貴族都戰死了。巨石城原來倒是有些拐彎抹角的王室宗親,可都被那個‘鍋蓋頭’殺光了!他們帶兵對巨石城進行了大屠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從長灘九死一生逃到托拉姆港,又偷偷摸摸回巨石城時,那裡早就是一片瓦礫,連像樣的房子都沒剩下!而且迪位元也遭到了那些凜條克瘋子的洗劫焚燒,現在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說罷習慣性地撅起嘴唇吹了吹自己額前的劉海。

特拉蘇也急忙上前幫腔,語氣誠懇道:“他說得都是實話!當年送那個沼澤女孩嘉百麗回去,還是我給他簽署的公驗書,並且派了自己的人護送他去的。那時候我掌管著伯尼薩聯軍的一些運輸事宜,手裡還有些權力,我們真的沒有害她!”

阿基裡塔斯卻依舊不信,他眨著眼睛,嘟囔道:“你們這兩個白皮人就是在扯謊!當年嘉百麗失蹤,你們脫不了乾係!現在說這些漂亮話,不過是想為自己開脫!”

赫斯看了看渾身發抖、臉色慘白的陪歌,又轉頭盯著特拉蘇那雙看似真誠的眼睛,突然開口道:“看來你們根本不是來傳道的,而是在逃亡吧?”

溫頓斯特下巴微微顫抖,他沒想到赫斯竟如此敏銳,隻能苦笑著承認:“赫斯?喬瑪,長灘之戰最後的勝利者,果然目光如炬。沒錯,我們確實是在逃亡。”

赫斯擺擺手,示意阿基裡塔斯退到旁邊,又向溫頓斯特做了個“請說”的手勢:“您慢講,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溫頓斯特慢慢坐到篝火旁的石頭上,枯枝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向赫斯輕聲道:“其實不管是陪歌修士、特拉蘇修士,還是其他很多人,都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在戰役期間以及結束後,因為他們的政治傾向,或者僅僅是因為善良的本性,不願參與那些殘暴的行徑,就招來了不該有的仇視。以至於現在特克斯洛陷落在某些極端勢力手中,虔世會也暫時陷入沉淪——虔世會的大修士原本有五人,現在包括我在內,都在被追殺,布鍥大修士已經不幸遇害了。也多虧了一些善良的貴族家族幫助,我們才勉強逃亡到了這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整個伯尼薩現在已經是陰雲籠罩,我不知道那股邪惡的力量到底是什麼,但確實是妖魔遍地。所以我們希望能通過雪山隘口到達坦霜,或許會去撒佈萊梅暫避風頭。而且剛才我們路過這裡時,遭遇到了一群野狼群尾隨,一直追著我們不放,所以才會貿然來到你們的營地躲避,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赫斯盯著溫頓斯特的眼睛,捕捉到他語氣中的恐懼,輕聲追問:“陰雲密佈?遍地妖魔?你說的這些,具體是指什麼?”

溫頓斯特點點頭,眼神裡滿是忌憚:“戰爭讓很多善良的人變成了塵土,也讓那些擅長邪術、玩弄妖魔的宵小之徒跳了出來。您應該知道,伯尼薩帝國內部一直有不少這樣的人。就是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召喚來了那些恐怖的怪物;而且他們還能扭曲人心,對於和他們意識不同的人,總能用邪術將其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變成沒有理智的傀儡!”

赫斯望著情緒有些激動的溫頓斯特,突然開口,吐出個名字:“施洛華?”

溫頓斯特眼神一凝,隨即招呼陪歌與特拉蘇坐到自己身邊,向赫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我知道您也不是凡夫俗子,否則那些野狼不會隻在營地周圍打轉,卻不敢貿然襲擾。所以還望您能高抬貴手,釋懷以前的恩怨——畢竟現在伯尼薩麵臨著更大的危機,咱們不該再內鬥了。”

赫斯默不作聲地沉思片刻,又問道:“您也是德高望重的修士,既然找到我們,應該還有其他話要和我說吧?”

“嘩啦”一聲輕響,掙紮著坐起身的小弗拉修斯竟直挺挺倒地,腦袋重重砸在地上。

阿契琉斯見狀,急忙衝過去抱起小弗拉修斯。隻見孩子嘴角流著白沫,渾身不停抽搐,臉色慘白得像紙。阿契琉斯慌了神,大聲喊道:“這孩子又犯病了!你們誰懂醫術?快來幫幫他!”

特拉蘇急忙上前,蹲下身摸了摸小弗拉修斯滾燙的額頭,又用手指試了試他急促的呼吸,眉頭緊鎖,抬頭道:“看症狀,好像是傷寒,也有可能是連日趕路,受了烈暑熱,身體撐不住了!得趕緊降溫!”

溫頓斯特也起身來到近前,他伸出乾枯的手,摸了摸小弗拉修斯打著寒戰、不停抽搐的身體,然後抬起厚重的眼皮,目光複雜地望著赫斯道:“在我昨晚的夢裡,特克斯洛城化成了一片灰燼,高大的石柱和華麗的宮殿都傾覆倒塌,天空中還響起了隱約的鐘聲,像是末日的預兆!”說著從黑袍下拿出一個小巧的銀鈴,銀鈴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輕輕搖晃銀鈴,“叮鈴叮鈴”的清脆鈴聲在樹林中回蕩。

奇妙的是,隨著鈴聲響起,小弗拉修斯的抽搐竟漸漸停止了。他輕輕打了兩個嗝,原本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眼珠晶亮得像兩顆黑寶石,臉上竟還露出了恬靜的笑容。

赫斯盯著火光下溫頓斯特那張灰白的臉,聽著那詭異卻充滿安撫力量的鈴聲,突然臉色驟變,一字一頓地開口:“混沌之”

溫頓斯特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他又看了看向自己微笑的小弗拉修斯,壓低聲音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用言語說破。或許有一天,咱們還會再見的。”說完,他回頭向陪歌和特拉蘇傳授教義,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看到沒有?人和人之間的有些隔閡,就是源於缺乏心靈相通。如果咱們都能放下偏見,或許很多矛盾都能化解。”

《古虔經》:初始界定極善之事之人,未必行過此事;初始界定極惡之事之人,必是行過此事;至善乃從大惡中折返無儘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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