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萸 第31章 番外篇三 風雨草屋夜
大雨傾盆而下,如斷線的銀珠砸在大穀倉的這間寬敞的公共餐廳茅草屋頂上,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彷彿要將這片荒野徹底淹沒。偶爾有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劃破漆黑的夜空,瞬間照亮穀倉外泥濘的土地——水窪裡倒映著扭曲的樹影,枯樹的枝椏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像無數隻伸向天際的鬼手,透著陰森的寒意。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穀倉的木梁都微微發顫,掛在梁上的乾麥穗“嘩啦嘩啦”地晃個不停。
“嗨,你想吃點什麼?”一道粗啞的嗓音突然響起,伴隨著手掌拍打木桌案的“砰砰”聲,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在昏迷中漸漸蘇醒的阿契琉斯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眼睛緩緩睜開條縫。昏黃的燭光下,他瞥見長條木桌上圍坐著十幾個強壯的男人,他們穿著沾滿油汙的亞麻短衫,有的乾脆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麵板上布滿結實的肌肉與深淺不一的舊傷疤。男人們手裡握著粗糙的陶碗,正大口吞嚥著豌豆湯,褐色的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滿是飯粒的桌布上。
阿契琉斯悄悄活動了一下被捆綁在背後的手腕,粗糙的麻繩勒得麵板生疼,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他心裡一緊,迅速閉上眼睛繼續假裝暈厥,耳朵卻豎得筆直,仔細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碗筷碰撞聲、男人的咀嚼聲、窗外的風雨聲,都清晰地傳入耳中。
“蹦蹦蹦”,指節敲擊木桌的清脆聲響傳來,小弗拉修斯伏在桌案上,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哭笑不得:“你這個滑頭,彆裝了,他們都是好人,不會傷害你。”
阿契琉斯這才慢慢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珠警惕地在屋內轉了一圈。他打量著這座寬敞卻昏暗的石頭屋子——青灰色的牆壁上掛著幾串風乾的玉米和大蒜,金黃的玉米與雪白的大蒜相映,透著幾分生活氣息;角落裡堆著蓬鬆的乾草,散發著淡淡的麥稈清香;燭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隨著窗外的風聲忽明忽暗。那些正在吃飯的壯漢們,雖然麵相粗獷,眼神裡卻沒有惡意,反而透著幾分樸實。他又回頭看向正在往嘴裡送豌豆湯的小弗拉修斯,孩子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些,隻是嘴角還沾著翠綠的豆粒,眼神裡依舊帶著之前爭執時的倔強。阿契琉斯喉結動了動,低聲惶恐道:“你又把我送進了虎口?”
“活該。”小弗拉修斯狠嚼著嘴裡的豌豆,死死盯著阿契琉斯,語氣裡滿是記恨。
這時,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從座位上站起身,他的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個灌滿水的皮球,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男人伸手將搭在臉邊的那綹油膩棕發捋到耳後,隨手拿起桌案上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芒,他慢悠悠地朝著阿契琉斯走來,每一步都讓地麵輕微震動。
阿契琉斯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盯著男人沾滿油光的厚嘴唇,和那雙凹陷卻亮得嚇人的小眼睛,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頭頂。他急忙用力掙紮,想掙脫手腕上的繩索,麻繩摩擦著麵板,留下一道道通紅的印記,可男人已經走到他麵前,鋒利的刀尖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契琉斯下意識地閉緊眼睛,做好了迎接疼痛的準備,卻沒等來預想中的刺痛,隻覺得手腕一鬆,捆綁的繩索“嘩啦”一聲斷成了兩截。
“你要醒來的再晚點兒,就連剩飯都沒了。”男人打了個飽嗝,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嘴裡的麥酒氣混著食物的味道撲麵而來,帶著濃鬱的煙火氣。
阿契琉斯長舒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顧不上揉一揉發麻的手腕,急忙伸手抓過桌子上散落的麵包屑和碎肉,不管不顧地往嘴裡塞,儘管乾硬的麵包渣剌得喉嚨生疼,卻還是邊嚼邊含糊地嘟囔道:“饑餓最折磨人,比挨刀子還難受。看來你們真是好人,不像那些表麵和善、背地裡下迷藥的農夫。”
黃頭發鬆散垂在臉上、胡茬花白的“花花老托”拿起木碗,喝了口裡麵琥珀色的麥酒,突然“哈哈哈”大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聲音裡滿是爽朗:“幸虧下午您沒宰了我們,不然您今天可就喝不上這熱乎的豌豆湯,更吃不到噴香的黑麵包了。”
另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男人也跟著打趣,手裡還捏著塊啃了一半的黑麵包,“當然,這位無名英雄可是非常厲害,尤其在暈過去之前——那坐著揮劍的架勢,寒光閃閃的,差點把我們的小兄弟都嚇著。”
“哈哈哈!”屋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粗糲的笑聲,男人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甚至笑得太用力,將嘴裡的飯粒和豌豆都噴在了桌案上。
“就像河溝那次!”有人突然高聲喊道,瞬間勾起了大家的回憶。“對!那家夥當時也信誓旦旦說自己能打一群,結果還沒動手,就腳一滑摔進泥坑裡,成了個泥人!”“還有上次那個舞劍的,為了在姑娘麵前裝狠,居然真的砍掉自己的腳趾,下手不帶一點兒拖泥帶水,可惜現在成了瘸子!”“哈哈哈哈哈!”笑聲愈發響亮,連屋頂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掉落,落在男人們的頭發上、肩膀上。“但戊姆那會兒可是被嚇得拉肚子了!當時那場麵寒氣逼人,太嚇人了,哈哈哈哈!”有人指著角落裡一個禿頂的肥壯男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阿契琉斯瞥了眼這群笑得前仰後合、互相調侃的男人們,也跟著“哈哈”賠笑幾聲,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放鬆了警惕——這種毫無惡意的玩笑,帶著荒野漢子特有的粗糲暖意,讓他恍惚想起以前在迷霧山和兄弟們圍著火堆喝酒吹牛的日子。他不再顧及形象,伸手繼續夠著桌子上零散的菜幫、肉渣,往嘴裡塞,乾硬的麵包渣混著鹹香的肉粒,在舌尖散開,彷彿要把這些天在荒野裡欠下的飽腹感,全都補回來。
被當眾點名的禿頂肥壯男人戊姆,猛地從木椅上站起身,椅子腿在石質地麵上摩擦出“吱呀”的刺耳聲響,驚得燭火都晃了晃。他不滿地瞪著那個調侃自己的絡腮胡男人,粗聲粗氣地吼道:“我那次是吃壞了肚子,跟豆子湯哄了脾氣,不是被嚇到!彆胡說八道!”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聲音更響了,“我一拳能打暈個正兒八經的壯漢,今天這個外鄉人,同樣能被我一拳打暈!”說著用粗短如蘿卜的手指指向阿契琉斯,眼神裡滿是不服氣,像頭被激怒的黑熊。
“哈哈哈!”屋裡的人們笑得更歡了,有人甚至拍著桌子,震得陶碗都“叮當”作響:“對!尤其是在他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您這一拳下去,說不定能把他肚子裡的饞蟲都打醒!”
屋外又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像是老天爺在幫腔,雨點砸在茅草屋頂上的聲音更密了,“嘩啦啦”的聲響幾乎要蓋過屋裡的笑聲。阿契琉斯毫不在意地笑笑,一邊往嘴裡塞著黑麵包,一邊點頭附和,語氣裡滿是“認慫”:“對,您這拳頭一看就力道十足,肯定非常棒。我現在餓了一天,肚子裡空得能跑馬,確實經不住您一拳,您可千萬彆跟我較真。”說著還順手拿過旁邊人沒喝完的一碗豌豆湯,碗沿還沾著褐色的湯汁,卻顧不上擦,大口大口地喝著——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驅散了不少寒意。
“你們不信嗎?”肥壯禿頂的戊姆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甜菜根,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辯解,甚至還有點委屈,“我真能一拳打暈人!以前在奎托姆的時候,我還把一個哄事的馬夫揍得躺了半天!”
看著戊姆一臉認真、甚至有些惱羞成怒的樣子——他的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人們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連一直板著臉的小弗拉修斯,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隻是很快又斂起笑容,假裝低頭專心喝豌豆湯,可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是暴露了他的笑意。
戊姆往起提了提沾滿油汙的亞麻褲子,褲腰鬆鬆垮垮的,勉強掛在腰上,露出一圈晃悠悠的肥肉。他陰沉地環顧著這群臉色微醺、笑意未消的男人們,咬牙切齒道:“誰不信?你們中任何一個人,都能被我一拳打暈!彆以為我在吹牛,我的拳頭可不是麵團捏的!”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晃晃悠悠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酒氣熏得周圍人紛紛皺眉捂鼻子。他擼了擼袖子,露出滿是汗毛的胳膊,走到戊姆麵前,攤開雙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偉大的鐵拳先生,我我不信。要不您試試?看看能不能把我打暈?”說完,他還故意挺起胸膛,一副“你儘管來”的挑釁模樣,隻是醉眼眼都已快睜不開了。
戊姆眼神一狠,深吸口氣,肚子鼓得更圓了,他猛地攥緊拳頭——那拳頭裹著厚厚的老繭,像個小鐵錘,鉚足了勁朝醉漢的胸口打去。“咚”的一聲悶響,像悶雷落在屋裡,醉漢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很快便沒了動靜——沒人知道他是真被打暈了,還是醉得徹底睡了過去。
又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臉頰通紅,眼神迷離,酒氣比之前的醉漢還重,周圍人紛紛往後躲。他擼起袖子,含糊不清地說道:“我我來試試!我就不信他的拳頭有那麼硬!”話音未落,戊姆那隻裹著厚繭的拳頭已經“呼呼帶風”地砸了過來,速度快得讓人猝不及防。“咚”的一聲悶響,這個男人瞬間被打得撲在桌案上,臉頰緊緊貼著滿是油汙的木板,鼻子都快壓扁了。木碗裡的豌豆湯“嘩啦”一聲灑了一地,褐色的湯汁順著桌縫往下滴,濺濕了他的粗布褲子。
阿契琉斯眼疾手快,在黃銅燭台即將掉落地的瞬間,急忙伸手抓住,而燭火晃了晃,差點熄滅。他看著被打暈倒地、嘴角還掛著血絲的兩個男人,又飛快瞟了眼戊姆那如同鐵錘般的巨大拳頭,目光最後落在桌角兩顆沾著鮮血的牙齒上,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低聲嘟囔道:“一群瘋子,為了爭口沒用的氣,真不值得。”
小弗拉修斯鼻孔裡呼呼喘著氣,眼神裡滿是厭惡,冷冷地瞥了阿契琉斯一眼:“你連瘋子都不如,你就是個隻會吃飯的飯桶!剛纔在荒野還裝暈逃避,現在倒有臉說彆人了?”
阿契琉斯嘴裡還嚼著鹹肉,油星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滿不在乎地晃晃腦袋,將燭台穩穩放在桌子上,沾著麵包屑的手指得意地敲了敲桌麵,低聲反擊:“那是咱們中了那個老家夥的迷藥,無所謂,反正我在安安穩穩吃熱飯,他們在傻乎乎捱揍,誰劃算誰知道。有這功夫爭強好勝,還不如多吃兩口麵包實在。”
小弗拉修斯突然眼睛一眯,像是想到了什麼壞主意,他伸手指著阿契琉斯被燭光照得泛紅的臉,猛地向戊姆大喊道:“他不服氣!他剛纔跟我說,你是趁人喝醉纔打贏的,要是遇到清醒的人,根本沒勝算!他還想親自試試你的拳頭,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厲害!”
阿契琉斯頓時僵在椅子中,嘴裡的鹹肉差點咽嗆到喉嚨,他飛快擺擺手,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向戊姆討好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今天已經在荒野暈過一次了,現在頭還昏昏沉沉的,哪敢不服您!我服、我服,您的鐵拳天下無敵,沒人能打得過您”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兩個醉醺醺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強行拖到戊姆麵前。他們的手勁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夾住阿契琉斯的胳膊,他掙紮著,卻怎麼也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向那個“拳頭如鐵錘”的戊姆。
阿契琉斯看著麵前依舊怒氣衝天的戊姆——對方的胸膛像風箱般劇烈起伏,拳頭攥得指節泛白,連額頭上的青筋都突突地鼓了起來,活像頭即將撲食的棕熊。他急忙拔高聲音解釋,語氣裡滿是討好:“您已經揍暈兩個壯漢了,這實力明擺著,我怎麼可能不服?您千萬彆揍我,這真的毫無意義!我說的都是公道話,您剛才一拳放倒人的厲害勁兒,我們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沒人敢懷疑您!”
戊姆往後仰了仰身體,圓滾滾的肚子跟著晃了晃,握緊的拳頭微微鬆動,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聲音也軟了些:“我我知道你服我,可弟兄們都看著呢,而且你都被架過來了,不挨一拳說不過去,我這麵子上也掛不住。”說罷不再猶豫,猛地甩過巨大的拳頭,拳風帶著“呼呼”的聲響,狠狠砸向阿契琉斯的臉頰。
“砰”的一聲悶響,阿契琉斯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眼前瞬間冒起金星,屋裡的人影都變成了重影。他心裡一急,急忙想順勢倒地裝暈,可架著他胳膊的兩個男人卻死死扶住他,還笑著朝戊姆喊道:“這家夥挺抗揍!捱了您一拳居然還沒倒,比剛才那兩個醉漢結實多了!”
阿契琉斯急忙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指縫間瞬間沾上鮮紅的血跡,那溫熱的觸感讓他心裡一慌。他苦著臉,聲音帶著哀求道:“我已經暈了!你看都出血了,肯定是暈了!”說著雙腿一軟,身子往下沉,硬要往地上躺,想藉此躲過下一拳。
戊姆歪了歪嘴,眼神裡滿是不屑,冷哼一聲:“扶好他!在我這兒,還沒人能捱得住我一拳不倒,這個外鄉人倒是挺硬朗,有點兒意思。”說著,他再次握緊拳頭,往後仰著身子,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顯然還想再來一拳,非要把阿契琉斯揍暈才罷休。
“嘩啦”一聲,由灰黑木條拚成的木門突然被狂風推開,一股夾雜著雨水的冷風瞬間灌進屋子,吹得燭火劇烈搖晃,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扭曲變形。灰白短發硬邦邦豎起、如同鋼針般的佈雷?考爾走了進來,他的內凹臉上滿是雨水,發絲黏在麵板表麵,深色的鹿皮披風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還在往下滴水,在地麵暈開一小片濕痕。這位大穀倉領主抬手抖了抖披風上的水珠,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暈厥的兩個男人,最後落在正要揮拳的戊姆身上,聲音冰冷得像屋外的雨水:“你們在做什麼?非要把屋子拆了才甘心?”
架著阿契琉斯的男人們見狀,急忙鬆開手,有人慌忙去攙扶地上的醉漢,有人則撓著頭賠笑,語氣裡滿是心虛:“沒事沒事!我們就是在開玩笑,哄著玩呢,想讓這個外鄉人更快融入咱們的大家庭,沒彆的意思!”
佈雷?考爾解開濕透的披風,將手中那把巨大的闊劍靠在桌子上,又走到桌子主位的木椅前坐下,目光掃過這群嬉皮笑臉的男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神情凝重地開口:“彆光顧著胡哄,說正事。人手準備的怎麼樣了?”
眾人互相看了看,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紛紛坐回到椅子上,低著頭沉默不語。
而此時,被人們鬆開的阿契琉斯,正驚愕地盯著佈雷?考爾——這個男人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甚至說話時微微皺眉的神態,都和邊城的蘭德?考爾幾乎一模一樣,彷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心裡咯噔一下,又和旁邊的小弗拉修斯對視片刻,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震驚。剛要張嘴詢問,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急忙坐回椅子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心臟卻“砰砰”跳得飛快,生怕被對方看出異樣。
佈雷?考爾敏銳地察覺到阿契琉斯的異樣——那躲閃的眼神、緊繃的身體,都透著些不尋常。他猛地扭過臉,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阿契琉斯,冷聲問道:“你是誰?”
大腹便便的戊姆見狀,急忙搶著開口道:“回您的話,他是我們今天在荒野逮到的外鄉人!就是他殺死了您的養子卡洛和老塔,還把那車要運到穀倉的小麥藏得無影無蹤,我們正打算好好問問他,把小麥找回來呢!”
阿契琉斯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心虛地擺著手,聲音都帶著顫音:“沒有!這都是都是誤會!我沒藏小麥,也沒殺什麼他們說的那些人而且我隻是想搭個便車去弗林錫找活乾,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
黃色頭發鬆散垂在臉上的花花老托突然冷笑一聲,指節分明的手支在油膩的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噠噠”的輕響,聲音裡帶著幾分老謀深算:“老大,您可彆聽戊姆亂說,他就是被打急了,沒弄清楚情況就亂扣帽子。這個係著金腰帶的外鄉人確實殺了兩個人,也搶了咱們的馬車,但那兩個死者根本不是卡洛和老塔,而是冒充他們的陌生人,穿著和卡洛他們一樣的粗布衫,想混進穀倉搞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縮在角落、臉色發白的小弗拉修斯,繼續說道:“我剛才聽這個孩子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兩個冒牌貨先是假意搭救他們,還想給他們下迷藥,才被外鄉人反殺。隻是咱們到現在都沒找到卡洛和老塔的屍體,依我看,八成是有人想冒充他們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給穀倉投毒、打探訊息,結果陰差陽錯栽在了外鄉人手裡。”說著端起桌上的陶碗,喝了口麥酒潤潤嗓子,眼神變得愈發銳利:“要說最擅長用迷藥和毒藥、還喜歡搞栽贓嫁禍這一套的,除了虔世會裡那些極端暴徒,也沒彆人了。他們現在快瘋了,到處給人下毒、挑撥離間,就是想攪亂邊城周邊的局勢,好渾水摸魚。”
下巴上還在滴答著雨水的佈雷?考爾,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灰黃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起,好像對這牽扯到虔世會、冒牌貨的複雜局勢有些無所適從。在沉默片刻後,他胡亂地點了點頭,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好了,我知道怎麼回事。”說罷目光掃過對麵臉色發白的小弗拉修斯,最後目光像兩道冷箭般又落在阿契琉斯身上,“外鄉人,你把頭抬起來。”
阿契琉斯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出冷汗地忙摸了摸自己那還在的鑲金腰帶。他緩緩抬起頭,刻意讓臉頰肌肉鬆弛下垂,還故意歪著嘴角,粗著嗓子道:“都是一場誤會,我真不是故意要殺那兩個人的,是他們先想害我和這孩子。”他邊說,邊悄悄調整姿態,將自己身形和臉變得扭曲。
佈雷?考爾站起身,繞著阿契琉斯緩緩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著他。灰黃的眉毛微微皺起,眼神裡滿是探究,突然敏銳地問道:“咱們以前是不是認識?你看著有些眼熟。”
“不不不!”阿契琉斯急忙擺著手,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眼珠飛快地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黑麵包上,隨口編了個假名字,“我就是個居無定所的苦力,叫契硫,常年在各個城鎮之間跑活,給人搬貨、種地,您肯定是認錯人了。您是?”他故意躲閃著佈雷?考爾的目光,眼神飄向牆角的乾草堆。
一旁的戊姆立刻大聲嗬斥,聲音裡滿是炫耀,彷彿自己認識佈雷?考爾是多大的榮耀:“你這個蠢貨!連這都不知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鐵錘’佈雷?考爾!咱們大穀倉的首領,一拳能打死一頭野豬,連他你都不認識,真是瞎了眼!”
佈雷?考爾看了眼又慌忙低下頭的阿契琉斯,回到座椅深深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滿是疲憊與滄桑。他用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大手扶住膝蓋,肩膀微微垮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裡滿是黯然神傷:“你們要是能找到卡洛的屍體,就找個向陽的地方好好安葬他,鋪上乾淨的乾草,再插一束野菊,彆讓他死後還受委屈。”
花花老托急忙站起身,腰彎得像個弓,語氣恭敬:“這是肯定的,老大您放心,我們明天一早就去荒野找,一定把卡洛好好安葬了。”他見佈雷?考爾有些癱軟地靠在椅子上發呆,眼眶泛紅,顯然是陷入了悲傷,又急忙補充道:“您也彆太悲傷,還有小嘚兒在呢。卡洛這孩子從小就勇敢,這次雖然遭遇不幸,但也算是識破了冒牌貨的陰謀,沒讓他們得逞,對他來說,也算是個圓滿的結局了。”
佈雷?考爾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契琉斯身上,灰藍色的眼睛裡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些緩和,甚至帶著絲感激:“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謝你。若不是你識破了冒牌貨,還不知道他們會在穀倉裡哄出什麼亂子,也算是給我義子報了仇。至於背後搗鬼的虔世會,我一定會查出來,給卡洛和老塔一個交代。”說罷看著阿契琉斯手扯衣襟遮擋腰帶的模樣,不禁苦笑道,“在大穀倉,沒人會搶你的東西!”
阿契琉斯這才徹底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他攤開雙手,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討好:“應該的,都是朋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您這麼講義氣,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可剛說完,就看到小弗拉修斯在一旁不停朝自己使眼色,還悄悄搖頭,於是慌忙抿住嘴,又無所適從地從懷中掏出煙鬥,開始吞雲吐霧地消解自己的緊張之色。
“嘩啦”一聲,那扇本就漏風的木門突然又被狂風推開,冷風夾著冰冷的雨水灌進屋子,吹得燭火“劈啪”作響,差點熄滅。一個穿著藍色長裙的女人站在門前,裙子被雨水泡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身形。她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嘴唇卻透著不正常的豔紅,像是塗了血,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女人的目光冷冷挨個掃視著屋內的人,最後死死鎖定在佈雷?考爾身上,突然瘋了似的撲到他麵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破舊的領口,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木板:“德兒在哪?你把我的德兒藏哪了?不說我就殺了你!”
佈雷?考爾輕輕抬手撫摸著這個女人的手,神色平靜地看了眼緊隨其後進屋的壯實女傭——女傭懷裡抱著一個繡著碎花的??褓,裡麵裹著一個精緻的木偶娃娃,娃娃穿著嶄新的粉色小裙子,眼睛是用黑瑪瑙做的,看起來栩栩如生。他回頭看向臉色蒼白的女人,聲音放得像羽毛般輕柔,帶著哄勸的意味:“伊莎,你冷靜點,彆激動。德兒睡著了,就在裡屋的搖籃裡,蓋著你親手縫的小被子,你現在回去就能看到他,彆在這兒哄。”
可伊莎卻死死盯著佈雷?考爾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眼裡找出謊言的痕跡。突然,她暴怒道:“你撒謊!你這個騙子!德兒早就死了,是被你害死的!我那可憐的孩子,才三歲就沒了性命,你還在這裡騙我!你這個劊子手!”女人歇斯底裡地尖叫著,聲音刺破了屋子的寧靜。突然,她抬手,狠狠抽了佈雷?考爾幾個耳光,“啪、啪”的響聲在寂靜的屋子裡回蕩,格外刺耳。緊接著,她又伸出指甲長長的手,狠狠掐住佈雷?考爾那粗糙、滿是胡茬的臉,指甲深深陷進麵板裡,眼神裡滿是瘋狂與蝕骨的恨意。
佈雷?考爾緩緩昂起臉,閉上眼睛,任由這個神誌瘋癲的女人用指甲抓撓自己的臉頰——幾道鮮紅的血痕很快在他粗糙的麵板上浮現,滲出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滴。屋裡其他男人都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陶碗懸在半空,湯汁順著碗沿往下淌,卻沒人敢上前攔阻。
抱著??褓的壯實女傭急忙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伊莎纖細的胳膊,用力將她往後拖著從佈雷?考爾身邊拉開,緊緊將她抱在自己寬厚的胸前,又騰出隻手,將??褓裡的木偶娃娃湊到伊莎眼前,大聲道:“在這兒!德兒在這兒!你的兒子在這兒,他沒有死,隻是睡著了,你看他多乖!”
伊莎的目光瞬間被木偶吸引,原本瘋狂得布滿血絲的眼睛,漸漸變得柔和,像被溫水融化的寒冰。她死死盯著??褓裡的木偶孩子——那木偶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白色棉布小衣服,圓臉蛋是用細膩的粉漆塗就,還紮著幾縷柔軟的亞麻色頭發,眉眼用墨線細細勾勒,像極了三歲孩童熟睡的模樣。伊莎急忙一把搶過木偶抱在懷裡,雙臂輕輕晃悠著,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在哄真正的嬰兒:“德兒,我的小可愛,不哭、不哭,媽媽在呢,誰也不會傷害你。”
說著,她抱著木偶,腳步踉蹌地走到佈雷?考爾麵前,眼眶裡滿是淚水,臉上卻擠出歡喜的笑容:“你快看,我們的德兒,他多可愛,眼睛和你一樣亮,鼻子和我一樣翹。”話音剛落,她又眉飛色舞地抱著木偶,挨個走到屋裡的男人麵前,向這群目瞪口呆的漢子展示:“你們看,這是我的德兒,才三歲就這麼精神,將來肯定是個勇敢的小夥子。”男人們都尷尬地附和著點頭,眼神躲閃,沒人敢戳破這個用木偶編織的美麗謊言——誰都不忍心打碎一個瘋女人最後的念想。
當伊莎抱著木偶走到小弗拉修斯麵前時,坐在木椅上的小弗拉修斯臉色蒼白得像張薄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他看著那個做工精緻卻毫無生氣的假嬰兒,喉嚨動了動,結結巴巴地問道:“尊尊敬的女士這個孩子他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裡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總覺得這場景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尤其是木偶那雙黑瑪瑙做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冰冷。
阿契琉斯快步湊上前,又忙將手裡的煙鬥藏到背後,好似害怕煙霧嗆到孩子般,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木偶的臉頰——木頭的觸感冰涼堅硬,沒有一絲溫度。他尷尬地笑了笑,刻意提高聲音感歎道:“哇!真可愛,這孩子長得真精神,黑葡萄似的眼睛多有神啊,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小家夥。”
伊莎似乎恢複了幾分正常,她朝著阿契琉斯禮貌地點點頭,眼神卻依舊出神地望著懷裡的木偶,聲音輕柔得像羽毛,飄在滿是酒氣的空氣裡:“他叫蘭德,小名是德兒,是我和佈雷的孩子。”
“哈哈哈!”阿契琉斯立刻誇張地笑起來,又突然捂住嘴,假裝害怕吵醒熟睡的“孩子”,急忙往後退了幾步,給伊莎讓開路,“我剛才就聽到了,他們說‘德兒’,這名字真萌,多親切啊。您快帶他回屋吧,彆讓孩子著涼了。”他看著伊莎抱著木偶,腳步輕快地走出屋子,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隻能不停乾笑幾聲,掩飾心裡的彆扭與不安。
等瘋癲的伊莎徹底離開,花花老托立刻從牆角搬了把木椅,輕手輕腳地湊到佈雷?考爾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老大,你確定孩子在那個地方?”
佈雷?考爾沉默了半晌,指尖輕輕摩挲著臉頰上的血痕,那裡還在隱隱作痛。他低聲道:“應該就是那裡,城外那座廢棄的孤兒院,我派去的人看到了他,咱們得儘快動手,明天天亮就出發,晚了怕出變故。”說著眼角的餘光瞟到對麵正側耳竊聽的阿契琉斯,眼神一沉,急忙擺了擺手,示意花花老托先離開。
“蠢貨!蠢貨!這裡麵有問題,肯定有問題!”小弗拉修斯突然抓住阿契琉斯的胳膊,臉色蒼白,眼神裡滿是慌張,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足的急切,像在提醒阿契琉斯危險的臨近。
阿契琉斯原本麵露輕鬆,被他這麼一抓,頓時皺起眉頭,胳膊上傳來的痛感讓他有些不耐煩。他歪了歪腦袋湊近身邊的小弗拉修斯,壓低聲音道:“多愁善感的小可愛,你又怎麼了?不就是個神誌失常的可憐女人,抱著個木偶當孩子,我在迷霧山見多了!”說罷用力吸了口煙鬥,將煙霧緩緩噴在小弗拉修斯是臉上。
小弗拉修斯用力扇了扇那嗆人的煙霧,眼睛直勾勾地放空盯著對麵的青灰色牆壁,彷彿在牆壁上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突然,他猛地扭過臉,湊近阿契琉斯的耳朵,氣息急促道:“那個女人說,孩子叫什麼?彆說小名‘德兒’,他的全名叫什麼?你仔細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阿契琉斯被他問得一愣,晃了晃腦袋,努力回憶著剛才的對話,絮絮叨叨地說道:“智多星,你耳朵沒問題吧?剛才那個女士明明說過,孩子叫叫什麼來你知道我不擅長記人的名字都無所謂。”
小弗拉修斯依依不饒地扯著阿契琉斯那破爛的領口,湊近輕聲道:“那個女士剛說過,那孩子叫德兒全名蘭德,很容易記住的名字,而他父親就是對麵的那個佈雷·考爾,孩子應該隨父姓,所以他全名叫蘭德?考爾,而且這裡是大穀倉。”
阿契琉斯臉上的乾笑逐漸凝固,眼珠亂轉之際取下嘴裡叼著的煙鬥,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煙鬥柄,喃喃自語道:“應該就是巧合,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不能因為和我之前老大重名,就覺得有問題,你彆想太多了。”
小弗拉修斯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原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氣,黯然神傷地垂下頭,雙手緊緊抱著腦袋,慌亂的碎語從齒間溢位:“咱們在哪?咱們是不是早就死在荒野裡了?現在是在做夢嗎?還是還是”
還與容貌相似的佈雷?考爾有關,阿契琉斯偷偷瞟了眼對麵的佈雷?考爾——那張臉與邊城的蘭德?考爾有著七分相似,同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常年奔波的滄桑與不易察覺的陰鷙。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梁,讓他渾身發冷,不禁無意識地咬著嘴裡的煙鬥,牙齒啃得木質煙杆“咯吱”作響,原本緊繃的臉色漸漸蒼白,嘴角也開始小聲嘟囔:“那個孩子叫蘭德?考爾?絕對是巧合大千世界,重名再正常不過肯定是巧合”
而此時屋內的沉默像浸了雨水的棉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不斷傳來。突然,屋外響起一聲響亮的馬嘶,尖銳地刺破了雨夜的寂靜。緊接著,“嘩啦”一聲,那扇本就鬆動的木門被狂風再次推開,刺骨的冷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灌進屋子,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在青灰色的牆壁上投下扭曲變形的人影,像鬼魅在舞動。
一個高大的男人逆光走了進來——他身著件雪白的狐皮披風,蓬鬆的狐毛上還沾著晶瑩的雨珠,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上戴著頂黑纓頭盔,紅色的纓穗被雨水打濕,沉甸甸地垂在肩頭,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男人身材魁梧,肩寬背厚,幾乎占滿了門框,進門後一聲不吭,徑直走到長條桌前,無視周圍詫異的目光,伸手抓起盤子裡已經冷透的帶骨烤肉,張嘴就啃。牙齒撕咬肉筋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油星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乾淨的狐皮披風上。
阿契琉斯眨了眨眼,盯著男人身上那件華貴的狐皮披風看了半晌,突然呆愣地驚歎道:“裘皮哥?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我該不會又在做夢吧?”說話間腦海中清晰浮現出這個穿著狐皮披風的曼丁人,在那個“螺殼”迷夢中出現過的場景。
佈雷?考爾臉上還留著被伊莎抓出的血痕,幾道紅印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格外顯眼。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儘管對方態度傲慢無禮,依舊保持著主人的基本禮貌,輕聲問道:“先生,這肉已經涼透了,口感不好,是否需要讓後廚加熱一下?我們大穀倉雖簡陋,卻不會慢待客人。”
穿著狐皮披風的曼丁人隨手扔下手裡啃得隻剩骨頭的殘渣,骨頭上還掛著零星的肉絲。他抬頭看了佈雷?考爾一眼,用生硬的曼丁語傲慢地說道:“kawutuka,shiosuaan。”(意為“不必麻煩,冷食也能果腹”)說著也有些詫異地打量著這間石屋——牆壁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的石塊;桌案上滿是油汙和飯粒,與他以往所處的曼丁人營地帳篷截然不同,於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佈雷?考爾臉上的血痕還在滲著細小的血珠,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目光卻緊緊鎖定在這個滿身甲冑裝扮的曼丁人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我聽不懂你的話,不過看你的穿著打扮,應該是有朋友帶你來到這裡的吧?”說著手悄悄移到腿邊的闊劍上,指尖輕輕撥動,不動聲色地開啟了劍鞘的卡簧,金屬碰撞的輕響被窗外的雨聲完美掩蓋。
阿契琉斯腦海中那迷夢場景一幕幕閃過,心裡一緊,竟鬼使神差地衝到兩人中間,湊到佈雷?考爾身邊,壓低聲音急道:“這個人好像沒有惡意!他就是性格傲了點,不習慣跟人客套,我估計他吃飽喝足就會離開,沒必要動刀動槍的!”
佈雷?考爾恍然若失地看了看阿契琉斯,又轉頭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曼丁人,攤開手疑惑道:“你們認識?”
阿契琉斯急忙搖搖頭,看著眾人冰冷的眼神,隻好泄氣地聳聳肩,悻悻回到自己的座位,手輕輕放在小弗拉修斯肩膀上,心裡不停祈禱,又準備著隨時提著這孩子逃離。
而一旁高大肥壯的戊姆,看著這個曼丁人身上華貴的狐皮披風,又看看他那容貌眼神,怒火瞬間衝昏了頭腦,惱怒地吼道:“烏坎那斯匪徒?敢闖我們大穀倉撒野,找死!”說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熊,猛地朝這個曼丁人撲了過去,蒲扇般的拳頭揮得虎虎生風,帶著“呼呼”的拳風。
“哢!”一聲脆響突然在屋裡炸開,人們順著聲音猛地扭過臉——隻見想偷襲的戊姆已經倒在地上,他的右臂被劈斷半截,鮮血像噴泉一樣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麵的乾草,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戊姆在地上翻滾著哀嚎,聲音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斷口處的血還在不停往外冒。而那個曼丁人早已站回原地,將沾血的彎刀“唰”地收入刀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才隻是斬斷了一根樹枝。他麵無表情地走回桌前,拿起一塊黑麵包,繼續大口吃喝,咀嚼聲與戊姆的哀嚎交織在一起,地上的血腥彷彿與他毫無關係。
“快給他止血!”佈雷?考爾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聲音裡滿是懊悔,甚至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男人們見狀,立刻慌亂地衝上前——有人死死按住戊姆掙紮的身體;有人從牆角翻出一卷乾淨的粗布帶,用力纏在戊姆的斷肩處,可殷紅的鮮血還是像泉水般很快浸透了布帶,在深灰色的布麵上暈開一片暗沉的痕跡,順著布帶邊緣滴滴答答落在乾草上。
而臉色漲紅的佈雷?考伸手拿起自己那把沉重的闊劍,起身緩緩拔出,劍刃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映出他緊繃的臉龐。他邁步走到屋子中央的開闊處,肩膀微微顫抖,眼神裡滿是自責:“是我的仁慈害了朋友!我不該放任你們胡哄,更不該對來曆不明的人放鬆警惕!”說著抬起手,向還在桌前鎮定吃喝的曼丁人勾了勾手指,眼神裡帶著十足的挑釁。
“哼哼!”曼丁人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冷笑,隨手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黑麵包,再次拔出腰間的彎刀。刀身狹長鋒利,映著燭光泛著嗜血的光澤,彷彿下一秒就要飲血。他邁開大步走向佈雷?考爾,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腳掌踩在沾著血汙的乾草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彷彿腳下不是簡陋的穀倉地麵,而是華麗的宮殿大堂。
“當!”刀劍碰撞的脆響瞬間在屋裡炸開,火星四濺,像細碎的煙花照亮了兩人緊繃的臉龐。佈雷?考爾的闊劍沉重剛猛,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千鈞之力,劍風掃過燭火,讓火焰劇烈搖晃;曼丁人的彎刀則靈動迅捷,刀刃貼著劍刃遊走,招招直逼佈雷?考爾的咽喉、胸口等要害。兩人在這座寬大的棚屋內快速周旋,時而突然轉身互相劈砍,時而彎腰巧妙躲閃,刀光劍影在燭光中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光網,看得周圍人膽戰心驚,紛紛貼緊牆壁躲避,生怕被極速掠過的刀劍誤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嗨,住手!裘皮哥,我們在盤腸洞裡一起跟紅蛸惡魔戰鬥過,還有那個會飛的魔螺號上麵,咱們都是自己人,不要打了!”阿契琉斯急得滿頭大汗,急忙衝到兩人中間,張開雙臂大喊,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嘶啞,幾乎要破音。
曼丁人聽到“盤腸洞”和“魔螺號”這兩個詞,揮刀的動作明顯一頓。他回頭快速瞟了眼阿契琉斯,又看向角落裡臉色蒼白、緊緊攥著衣角的小弗拉修斯,眼中閃過一絲遲疑,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鬆動,急忙收住了正要刺向佈雷?考爾胸口的刀刃。佈雷?考爾也趁機撤劍,將闊劍“當”地一聲插在地上,劍刃入石半寸,兩人都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裡依舊滿是警惕,死死盯著對方。
就在這時,抱著木偶孩子的伊莎突然瘋瘋癲癲地從屋外跑了進來。她不顧周圍人的阻攔,衝破人群,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佈雷?考爾和曼丁人中間,張開雙臂死死護住佈雷?考爾的後背,尖聲叫道:“不要殺我丈夫!你們就知道殺!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啊,我的孩子,我的德兒在哪?你們是不是把他藏起來了?”說完精神徹底崩潰,抱著木偶在屋裡四下亂跑,撞翻了桌案上的陶碗,褐色的豌豆湯灑得滿地都是,還差點撞翻燭台。
壯實的女傭急忙快步追上前,一把搶過伊莎懷裡的木偶,又將木偶小心翼翼地重新遞到她麵前,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安慰道:“德兒在這兒,在這兒呢,你看他還在睡覺,沒事的,沒人會傷害他,咱們回屋好不好?”
屋裡的人們都驚愕地看著這個神經失常的女人,又不約而同地望向曼丁人和佈雷?考爾,眼神裡滿是期待——希望這場突如其來的混亂,能借著伊莎的出現就此平息,畢竟沒人想再看到流血。
佈雷?考爾和曼丁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空氣中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漸漸消散。曼丁人緩緩將彎刀插入刀鞘,金屬摩擦的“唰”聲在屋裡格外清晰。他用生硬的撒語道:“謝謝晚餐,味道不錯。我還有事,不打擾了。”說罷邁步走到門前,一把拉開那扇破舊的木門,走進了外麵雷鳴電閃的暴雨中。很快,屋外傳來馬蹄聲,由近及遠,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茫茫雨夜深處。
佈雷?考爾看著曼丁人離開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隨後將手裡的闊劍“當啷”一聲扔在地上。劍身撞擊石質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帶著幾分無力。他沮喪地垂著肩膀,身體微微踉蹌,聲音裡滿是疲憊,像是瞬間老了好幾歲:“派人看好路口,彆再讓烏匪進大穀倉。你們照顧好我的兩個客人,還有戊姆。明天咱們按計劃去弗林錫一趟,都提前做好準備,帶上武器和乾糧。我累了,去睡一會兒。”說著,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這間滿地狼藉的棚屋,而雨夜半空的一道閃電劃過,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滿是血汙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