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盯著天下看了兩秒。
天下也在看它。
暗紅色的豎瞳裏沒有瞳孔應有的焦距,像一汪凝固的血,但它確實在看。不是那種野獸感知獵物的本能反應,是審視。帶著辨認意味的審視。
它認識我?
不對。它認識太清宗的人。
天下掌心金紋一亮,往前邁了一步。門縫裏那隻眼睛猛地縮了一下,然後整條門縫轟地合攏——不是被人從裏麵關上的,是城門上殘存的封印符文驟然爆發出一陣光,把門縫硬生生擠了迴去。
封印在自動修複。
但隻是一瞬。符文的光芒閃了不到半息就暗了下去,比之前更暗。
“開門。”天下第三次說。
老兵從城頭上消失了。一分鍾後,城門左側一扇小門開啟了一條縫。不是正門,是側門,隻容一人通過。老兵站在門裏麵,手按刀柄,側身讓出通道。
天下走了進去。
進門的瞬間,灰霧從身後湧了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推它。老兵反手把門關死,三道鐵閂同時落下。
城裏比城外暗。
天下站在門道裏,花了三秒讓眼睛適應。然後他看清了永安城的內部。
他以為會看到廢墟。三十年沒有外援的孤城,怎麽也該是斷壁殘垣。但不是。街道是幹淨的,兩側的房屋雖然老舊,卻修繕得整整齊齊。石板路上沒有雜草,排水溝裏沒有淤泥。每隔二十步就有一盞燈籠,燈籠裏不是火,是封印符紙折成的光團,散發出昏黃的光。
有人在維護這座城。七個人,維護了三十年。
天下沒有說話。他順著街道往裏走,老兵跟在側後方。路過一棟二層小樓的時候,天下看到樓上窗戶裏有個人影。很瘦,靠在窗框上,懷裏抱著一把弓,沒有弦。
“陸七。”老兵簡短地介紹,“斥候。三年前眼睛瞎了。”
天下腳步沒停。
再往前走,右手邊一間鐵匠鋪。爐子是冷的,但門口擺著一排剛磨好的鐵釘。一個斷了左臂的中年人坐在門檻上,用一隻手擦著鐵釘上的鏽。看到天下,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趙鐵。”老兵說,“他負責城牆修補。”
用一隻手。
天下穿過半條街,把七個人全部見了一遍。吹號角的女人叫宋鳴,是原來永安城守軍的副將。剩下的——一個瘸腿的老太太負責符紙製作,一個啞巴負責巡城,一對父子負責內城的第二道封印看護,加上陸七和趙鐵。
七個人。三個殘疾,兩個超過六十歲,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唯一還算完整的就是宋鳴和老兵。
天下站在內城門前,抬頭看著第二道封印。這纔是真正的核心。外麵那道城門隻是第一層殼,內城門上的封印陣纔是關住那東西的根本。
陣法的構型他認得。太清宗第四代掌門方持衡親手佈下的,九宮鎮魔陣,用的是七十二道天罡符為骨,三百六十道地煞符為肉,以守陣人的氣血為引。
四百年前佈下的時候,這個陣需要三十六人同時供養。
現在七個人撐著。
天下蹲下來,手指按在陣法邊緣的一道符文上。金色光紋從他指尖滲入,沿著符文脈絡走了一圈,又退了迴來。
他閉眼感受了一下。
“陣基還在。”天下站起來,“符文的骨架沒有斷,但血肉快幹了。你們七個人的氣血已經不夠喂這個陣。所以它不是老死的,是餓死的。”
老兵沒接話。這個事實他們比誰都清楚。
“我能補。”天下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右臂內側。從手腕到肘彎,密密麻麻刻著金色的細紋,不是紋身,是符文。活的符文,在麵板下麵緩慢地流動。
老兵的眼睛眯了起來。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年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得很大。
“太清宗的蓄符之術。”宋鳴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你在自己身上養了多少道符?”
“三百一十二道。”
宋鳴沉默了。少年看看天下,又看看自己的父親,不明白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老兵明白。他帶兵守城三十年,對封印術的理解不比任何門派弟子差。
三百一十二道活符。養在體內,用自己的氣血精元日夜溫養。每一道符從植入到養成至少需要一年。三百一十二道,就是三百一十二年的功夫。
但這個年輕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
“你養了多久?”老兵問。
“十六年。從七歲開始。”
老兵的嘴唇動了動。一年養二十道符。那意味著什麽他算得出來——意味著這個人十六年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養一道符入體的過程都像拿刀在骨頭上刻字,疼是最輕的代價,氣血虧損纔是真正的消耗。
一年二十道。正常人養三道就到極限了。
“你師父讓你這麽幹的?”老兵的聲音有些啞。
“沒有師父。”天下蹲迴陣法邊緣,開始檢查每一道符文的損耗程度,“我在後山的藏書閣自己學的。掌門說過這個地方,說太清宗欠了一筆債。我來還。”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聊一件不值得多談的事。
手指按上第一道斷裂的符文。
金色光芒從他右臂上剝離出來,一道,兩道,三道。活符脫離身體的瞬間,天下的臉白了一個度,但手很穩。符文嵌入陣法的斷口,像河水填入幹涸的溝壑,絲絲入扣。
封印陣亮了一亮。很微弱,但確實亮了。
內城門後麵的撞擊聲停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天下把第四道符文按入陣法,站起身來,額角有汗,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像是在確認還能動。
“能撐。”他說,“三百一十二道符全部填進去,加上你們七個人續命,封印能再撐——”
他頓了一下。
“四十九天。”
“然後呢?”少年問。
天下看了他一眼。十四歲,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在這種地方長大的孩子,眼睛不該這麽亮。
“四十九天夠了。”天下沒有迴答少年的問題,而是轉向老兵,“我需要看一樣東西。”
“什麽?”
“四百年前方持衡的手劄。他布完這個陣之後一定留了東西在城裏。這種級別的封印不會沒有最終方案。”
老兵看著他,目光複雜。
“有。”老兵說,“手劄在內城地下室。但我看過,全是太清宗的密文,我一個字都讀不懂。”
“帶我去。”
老兵轉身。天下跟上。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不對。
他迴頭看向內城門上的封印陣。剛才他把符文填入陣法的時候,感受到了陣基的結構。九宮鎮魔陣,七十二天罡,三百六十地煞。數字是對的。
但他多感受到了一樣東西。
陣法的正下方,地麵以下大約三十丈的位置,還有一層封印。
那層封印不是方持衡的手筆。符文的構型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粗糲,像是上古時代的東西。
而那層封印——
已經空了。
天下的臉色變了。
“城下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什麽?”
老兵停住了。他沒有迴頭,但天下看到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感覺到了?”
“迴答我。”
老兵慢慢轉過身來。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天下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三十年守城磨出來的堅硬,是恐懼。被壓在最深處、但從未消失過的恐懼。
“城門裏關著的那個,”老兵說,“不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