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聲撞擊比前三聲都重。
城牆根部的磚石震落了一層灰。封印符文的光芒跟著明滅了一下,像快要燒盡的燈芯。
天下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需要看清整麵城牆。
封印陣的紋路從城門向兩側延伸,覆蓋了他目力所及的所有牆麵。但紋路不是均勻的。越靠近城門的部分越密集,越往兩側越稀疏,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斷裂——不是被外力破壞的斷裂,是符文字身的靈力耗盡後自然熄滅留下的死痕。
這個封印陣在衰竭。
“多久了?”天下問。
城頭上的老兵沒有立刻迴答。又一聲撞擊傳來,這次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嘶鳴,像是金屬被彎折時發出的聲音,又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撞門?”老兵的聲音倒是平靜,“三十年前開始的。一開始幾個月一次,後來幾天一次。現在一天三四次。”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匯報天氣。
天下重新抬頭看他。火光裏,老兵的臉終於看清楚了。不是那種皺紋堆疊的蒼老,而是一種被時間風幹的枯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頭發全白了,紮成一個粗糙的髻,用一根鐵簽子別住。
身上的甲冑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補丁摞補丁,肩甲的位置用獸骨代替了原來的鐵片。
四百年。
天下腦子裏快速算了一下。就算灰霧裏的時間流速不同,就算這些人有修為在身,四百年也不該活著。三千人剩七個,這個損耗率說明他們確實在老、在死。隻是死得比正常人慢。
“封印是誰布的?”天下問。
“第一任城主。”老兵說,“我們進來的時候,孤城已經在了。城主說這座城本來就是一個籠子,三千人進來不是守城,是守籠子。”
天下沉默了兩秒。
太清宗的卷宗裏記載的是“三千守軍入灰霧鎮壓異變”。鎮壓。不是看守。
這兩個詞的區別很大。
鎮壓意味著有勝算、有計劃、有結束的時候。看守意味著沒有。
“你們的城主呢?”
“死了。”老兵說,“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封印陣需要人命來續。城主把自己填進去了,撐了八十年。第二任城主又撐了六十年。第三任,四十年。”
他頓了一下。
“到後來,一條命隻能續十幾年。”
天下的目光落在城門兩側最密集的那片符文上。現在他知道那些符文為什麽密集了——每一層疊加的符文,都是一條人命燒出來的。
“三千人,”天下說,“填了多少?”
“兩千九百九十三。”
老兵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沒有任何停頓,像是刻在骨頭裏的。
城頭上另一個人影動了一下。是個女人,披著一件不知道什麽獸皮縫的鬥篷,手裏拿著那把號角。她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天下,眼神裏帶著一種天下很熟悉的東西——審視。
在判斷他值不值得信任。
“你來做什麽?”老兵問。
“太清宗派我來查灰霧擴散的原因。”
“查到了?”
天下沒有說話。
老兵忽然笑了一聲,幹澀短促。
“擴散的原因就在城裏。灰霧是它的呼吸。它每撞一次門,灰霧就往外推一圈。三十年前它開始撞門的時候,灰霧邊界在方圓兩百裏。現在呢?”
“九十三裏。”天下說。
老兵的笑容消失了。
城頭上安靜了一會兒。那個拿號角的女人把頭轉向老兵,說了句什麽。聲音很低,天下沒聽清,但他看到老兵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
“太清宗的人。”老兵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答。”
“問。”
“外麵還有沒有人來?”
天下看著他。
“沒有。就我一個。”
城頭上沉默了很久。
那個女人把號角放下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什麽力氣。天下忽然明白了那個號角吹了多久——可能不是今天才吹的。可能吹了很多年。
在等人來。
“一個人。”老兵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遍,然後搖頭,“不夠。”
“什麽不夠?”
“你一個人,不夠死的。”
老兵把鏽刀插迴腰間,雙手撐在垛口上,身體前傾,第一次正式地、完整地看著天下。
“封印最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它會出來。憑我們七個人擋不住,憑你一個也擋不住。你既然是太清宗派來的,那就迴去。告訴你們掌門,把方圓三百裏的人全部撤走。灰霧之外再設一道防線。能攔多久攔多久。”
“你們呢?”
“我們留下。”老兵說,“最後三個月的封印還是要有人續的。”
天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十個時辰。
他抬頭看城牆。封印符文的斷裂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像幹涸河床上的裂紋。城內又傳來一聲撞擊,這次城門肉眼可見地向外凸了一寸。
三個月?
天下重新看向那些符文斷裂的速度,又看了看城門凸出的弧度。
他在方知淵後山看過類似的封印結構。那個結構有一個特點——衰竭不是線性的,是指數級的。
越到後麵,崩潰越快。
“不是三個月。”天下說。
老兵的表情變了。
“按這個衰竭速度,最多七天。”
城門內側,第五聲撞擊轟然響起。整麵城牆都在顫抖。一塊磚石從城頭落下來,摔碎在天下腳前三步遠的地方。
封印符文成片成片地熄滅。
老兵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變得很難看。他迴頭朝城內望了一眼,天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脊背繃得筆直。
四百年都是這個姿勢。
“開城門。”天下第二次說。
“你——”
“七個人續不了七天的命。”天下把掌心攤開,金色光紋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半張臉,“但八個人也許可以。”
老兵盯著那道光紋看了三秒。
然後城門內側傳來第六聲撞擊。
這一次,城門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裏透出來的不是光,是一隻眼睛。
暗紅色的,豎瞳,占滿了整條門縫。
它在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