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拔腿就跑。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算過了。
倒計時還在跳。掌心的數字從“一天”掉到“二十一個時辰”隻用了他落地後的十二次呼吸。歸墟界的時間流速不對,比外麵快,而且在持續加速。
按這個衰減速率,他實際可用的時間不到半天。
四十裏。三千蝕變體。半天。
跑。
他提起速度的方式很樸素——靈力灌入雙腿,每一步踏出去,腳下的灰色土壤就炸開一個淺坑。沒有禦劍飛行,沒有縮地成寸。方知淵給的文獻裏說過,歸墟界的空間結構不穩定,任何涉及空間挪移的術法都可能把施術者送進地層裂縫裏。
所以隻能用最笨的辦法。
兩條腿,一條路,筆直朝孤城方向衝。
第一波蝕變體在他跑出三裏之後出現。
它們從灰霧裏鑽出來。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像泥水裏翻湧的氣泡突然破裂。最近的一隻距他不到二十步——人形軀幹,四肢關節反向彎曲,頭部的位置隻有一張向外翻卷的嘴,沒有眼睛。
天下沒停。
右手抬起,掌心光紋射出一道金色的線。那線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切過蝕變體的腰部時,聲音很清脆。像折斷一根幹樹枝。
蝕變體的上半截身體滑落,下半截還在朝前跑了三步才倒下。截麵處沒有血,隻有灰色的粉末狀物質簌簌往下掉。
天下從它身邊掠過,甚至沒有看第二眼。
第二隻。第三隻。第七隻。
他跑了五裏。殺了十一個。
掌心的數字跳到十九個時辰。
速度還不夠。
蝕變體開始變多了。不再是零散的個體從霧裏鑽出來,而是成群結隊地出現。它們排成弧形,從兩側包抄,跑動時四肢著地,速度不比他慢多少。
天下停了一秒。
他停下來不是為了應戰,而是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麵上。靈力透過土壤往下滲了大約三尺,然後他感應到了地下的東西。
振動。
均勻的、有節律的振動。
不是腳步聲。是敲擊聲。
它們在地下敲。
天下抬起手。指尖帶起一縷灰色的塵土。
“會打地道了。”他說。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地麵裂開。一隻蝕變體從土層裏彈射而出,嘴部那圈向外翻卷的牙齒直奔他的小腿。
天下側身讓過,左手抓住它的後頸,靈力瞬間灌注,那隻蝕變體的身體從內部亮了一下,然後像一個被捏碎的灰色燈籠一樣散架了。
但他的右腳落地時踩進了裂縫。膝蓋撞到碎裂的地層邊緣,褲腿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滲出了血。
歸墟界的空氣碰到血腥味之後,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周圍彌漫的灰霧開始朝他聚集,像聞到食物的魚群。
遠處,蝕變體的動靜陡然大了起來。
原本安靜的包抄變成了衝鋒。
它們不是無腦的。它們聞到血了,判斷他可以受傷,於是策略變了。
天下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傷口。他撕下一截袍服的下擺,纏了兩圈,然後繼續跑。
十裏。十五裏。二十裏。
他殺了多少隻已經不再數了。掌心的光紋開始發燙,每釋放一次攻擊,數字就會額外跳掉幾個刻度。光紋不隻是計時器,還是他的武器能源,兩者共享同一個池子。
打得越多,時間越少。
但不打就跑不過去。
二十三裏的時候,天下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麻煩。
一隻蝕變體擋在他正前方。和之前的個體不一樣,它站著。直立。兩米出頭的身高,軀幹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甲殼,嘴部的牙齒向內收攏,緊閉成一條縫。
它沒有衝過來。
它隻是站著,然後抬起了一隻手,朝他指了一下。
身後,所有蝕變體同時停了下來。
三百多隻,整齊地停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天下站住了。
他盯著那隻暗紅色的蝕變體。
“有指揮官。”
掌心數字:十四個時辰。
文獻裏沒有提過這個。方知淵給他的資料中,蝕變體被描述為“失去自我意識的侵蝕產物”,沒有社會結構,沒有等級分化。
但眼前這隻顯然是在下命令。
而且它在觀察他。
沒有眼睛的頭部微微偏了一下,嘴縫張開又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氣音。像在咀嚼什麽詞語,但沒有成功發出完整的音節。
天下走了一步。
暗紅蝕變體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恐懼。它退步的同時,身後的灰霧劇烈翻湧,隱約可以看到更多暗紅色的甲殼在霧中若隱若現。
不止一個。
它在拖時間。
天下不再給它這個機會。
掌心光紋全力催動,金色的光芒從指縫間迸射而出。他右手向前推出一掌。不是精細的線形攻擊,而是一片扇麵形的靈力衝擊波,粗暴、直接、大範圍。
暗紅蝕變體抬手去擋。甲殼碎了三分之一。它的身體被推出十幾米,但沒有倒。
天下已經從它身側掠過。
不戀戰。不補刀。
目標是孤城,不是這些東西。
三十裏。三十五裏。
號角聲越來越清晰了。不再是單一的長音,而是短促的、重複的三連音。天下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他能感覺到那個節奏——急迫,焦灼,帶著某種固執的堅持。
三十八裏。他看見城牆了。
孤城的城牆比他預想的矮。大約三丈高,灰色的磚石壘砌,沒有任何裝飾。城頭上有火光在晃動。
但讓他真正停下腳步的,不是城牆。
是城牆上的紋路。
從城門開始,延伸到整麵牆體,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防禦陣法。天下認得那個結構——方知淵後山石碑上也有類似的東西。
封印。
那是一個巨型封印陣。
陣法的方向朝內。
不是把外麵的東西擋在城外。
是把城裏的東西鎖在城內。
掌心數字跳到十一個時辰。城頭上的號角聲突然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城頭傳下來。蒼老,嘶啞,但中氣十足。
“來者止步。”
天下仰頭看向城頭。火光的間隙裏,一個人影站在垛口後麵,手裏握著一把長刀。刀刃上生滿了鏽,但握刀的姿勢穩得不像一個應該死了四百年的人。
“你是什麽東西?”老兵問。
天下站在城下,渾身是灰,袍服破了三處,膝蓋上纏著布條,掌心的光紋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抬起頭,把領口的符文露出來。
“太清宗,天下。”
城頭沉默了。
那個老兵盯著他領口的符文看了很久。然後他的手開始抖。不是握刀的手,是另一隻手——他用那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太清宗……”老兵的聲音變了,“太清宗派人來了……”
城頭的其他位置開始有動靜。更多的人影出現在垛口後麵。他們探出頭來,朝下看。
天下數了一下。
七個人。
四百年前進來三千守軍。現在城頭上站著七個人。
“開城門。”天下說。
老兵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他的眼睛在火光裏閃爍著某種天下不太想去辨認的東西。
“不行。”
天下皺眉。
“城門不能開。”老兵把那柄鏽刀橫在身前,聲音重新變得冷硬,“誰來都不能開。”
“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老兵說,“但你不知道城裏關著什麽。”
城牆上的封印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從城內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像有什麽東西在撞城門。
從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