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推開門的時候,後山方向已經亮了。
不是天亮。是那種不該出現在夜裏的、病態的灰白色光。像壞掉的日光燈管,明滅不定地從山脊後麵透出來。
他沒有猶豫,抓起箱子底部那件袍服套上,丹藥全部掃進腰間儲物袋,人已經踏出院門。
太虛宗的警鍾響了。
鍾聲沉悶,一下接一下,整座山都在震。天下掠上屋頂的時候,已經能看到後山的情況——那道裂縫撕開了。
不是之前那隻手試探時的寬度。裂縫從碑前向兩側延伸了二十多米,邊緣翻卷著灰黑色的霧氣,霧氣裏有東西在動。
很多東西。
第一個蝕變體從裂縫裏擠出來的時候,天下離後山還有三百米。
那東西的形狀勉強算人形,但比例全是錯的。四肢過長,關節反向彎曲,軀幹上覆蓋著一層類似甲殼的灰色物質。它沒有眼睛,頭部的位置隻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
嘴裏在笑。
無聲地笑。
方知淵比天下先到。他站在碑前三丈處,手中已經擎著一柄長劍。劍身上流轉的靈光說明這至少是一件上品法器。
“幾個了?”天下落在他身側。
“剛出來第一個。”方知淵沒迴頭,目光盯著裂縫,“但後麵還有。”
話音未落,第二個、第三個蝕變體接連從裂縫中湧出。速度在加快。
方知淵出劍。劍光鋪開,斬在第一個蝕變體的頸部。那東西的腦袋飛出去,身體卻沒有倒,反而朝著劍光來的方向撲了過去。
“要打核。”天下說,“胸腔正中,有一顆黑色的結晶。”
這是腦海中那些碎片資訊裏的內容。初代掌門用四百年的困守換來的經驗。
方知淵調整攻擊位置,第二劍直接捅穿了無頭蝕變體的胸口。劍尖碾碎一顆拇指大小的黑色晶體,那東西才終於癱軟下去。
但裂縫裏湧出來的已經不止三個了。
天下數了一下。七個。還在增加。
太虛宗的弟子們趕到了後山。領頭的是幾個築基期的執事,看到眼前的場景全都愣住了。不是因為蝕變體——他們多少知道後山封印的事。
是因為天下身上那件袍服。
領口那個符文在夜色中泛著淡金色的光。太虛宗每個弟子入門第一天就要學會辨認的符文。
祖師。
那是祖師的親筆簽印。
“發什麽愣!”方知淵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甲字組封鎖下山通道,乙字組隨我壓製裂縫周圍,丙字組保護山下居民撤離!”
弟子們迴神,迅速行動。
天下沒有管他們。他走向裂縫。
十二個蝕變體已經全部湧出,正朝四麵八方擴散。天下攔住了其中五個的去路。
掌心光紋亮起。
他沒有用任何法術。右手按在最近那個蝕變體的胸口上,光紋瞬間沿著他的掌紋灌入對方體內。蝕變體的甲殼從接觸點開始碎裂,像幹涸的泥地,一圈一圈向外龜裂。不到兩秒,胸腔裏的黑色結晶炸開,蝕變體化為灰燼。
方知淵的弟子在後方看到這一幕,劍都差點沒握住。
一掌。
築基期的執事們用盡全力也隻能勉強和一個蝕變體打個平手。這個穿著祖師袍服的人,一掌就滅了一個。
天下沒有停。第二個、第三個。他的動作很簡單,甚至談不上任何招式——靠近,按住,灌入,粉碎。像在流水線上工作。
五個蝕變體,前後不超過二十秒。
他走到裂縫邊緣,往裏麵看了一眼。
灰黑色的霧氣翻滾著,深處有無數個灰白色的光點在晃動。那是蝕變體的甲殼反射出的光。
不是十二個。
是上百個。
它們正在往裂縫這邊湧。
“方掌門。”天下的聲音不大,但後山所有人都聽得清楚,“你的封印還能撐多久?”
方知淵一劍劈開麵前的蝕變體,迴頭看了一眼裂縫的狀態。他的表情變了。
“按這個擴張速度……最多兩個時辰。”
天下點頭。他把手伸進儲物袋,摸出那枚鑰匙。
倒計時的光紋在掌心跳動。一天零六個時辰。
“來不及等了。”天下說。
方知淵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現在就進去?文獻——”
“看了一半。夠用了。”
“通道已經斷了,你怎麽到孤城?”
“走地麵。”天下把袍服領口理了一下,“三千個蝕變體而已。”
方知淵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他抬手打出一道劍訣,裂縫周圍的封印符文重新亮起,暫時遏製了擴張的速度。
天下站在裂縫邊緣。灰黑色的霧氣已經開始舔上他的靴尖。
“方掌門。”
“說。”
“你祖師爺讓我帶句話給孤城守軍,但他沒說帶什麽話。”天下低頭看著裂縫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所以我自己編了一句。”
方知淵看著他。
“四百年了,該迴家了。”
天下跨入裂縫。
灰黑色的霧氣在他身後合攏。裂縫在三秒之內縮小、閉合,像一道傷口被無形的手捏住。碑上的符文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後山歸於寂靜。
方知淵站在碑前,手中的劍尖抵著地麵,沒有收。
身後的弟子們麵麵相覷。
“掌門……那個人是誰?”一個執事小心翼翼地問。
方知淵沒有迴答。他看著石碑上初代掌門的簽名,和天下領口那個符文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已經四百年沒有人穿過的身份。
“守好山門。”方知淵轉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從現在起,後山封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塊碑。”
“是!”
風從山頂灌下來,吹過那塊石碑。碑麵上裂縫合攏的位置,隱約多了一道新的紋路。
像一個人的掌紋。
——
天下墜落的時間比預想的長。
灰黑色的霧氣包裹著他,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沒有任何參照物。掌心的光紋是唯一的光源,在霧氣中跳動著,像深海裏最後一盞燈。
然後他落地了。
膝蓋彎曲,卸掉衝擊力,單手撐地站穩。
他抬起頭,看清了歸墟界的第一眼。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合的氣味。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被灰色的霧氣切割成幾段殘影。
孤城。
距離——目測至少四十裏。
天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麵。灰色的土壤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趾爪深深嵌入泥土,每一個印痕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著他站的位置。
三千個蝕變體知道他來了。
掌心光紋跳了一下。不是預警。
是倒計時突然加速了。
原本一天零六個時辰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一天零五個時辰。
一天零四個時辰。
一天——
天下盯著不斷縮減的數字,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時間不夠了。
而四十裏外的孤城方向,一聲低沉的號角穿透灰霧,傳了過來。
那不是蝕變體的聲音。
是人的聲音。
有人在吹號角。四百年了,還有人在吹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