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夜璃走出廢棄廂房的院子時，月光正好鋪滿了那條青石小徑。他步子不快，袖口攏著，把手臂上那些剛凝住的血痕遮得嚴嚴實實。夜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把他身上那股殘留的甜腥味一點點吹散。他拐過那道爬滿薜荔的月洞門時，一個影子忽然從旁邊的矮樹叢裡衝出來，直直撞在他身上。洛夜璃整個人被那股衝力撞得往後仰倒，後背磕在青石地麵上，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他悶哼了一聲，眼前花了一瞬，再聚焦時，身上壓著一個溫熱的、柔軟的軀體。那人趴在他胸口，頭髮散下來，掃過他的下巴，帶著一股很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汗味和夜露的潮氣。對、對不起對不起——身上的女孩手忙腳亂地撐著他的胸膛想要爬起來，指尖隔著衣料壓在他鎖骨下方，慌亂中又滑了一下，整個人重新跌回他身上，額頭磕在他下頜上，磕得他牙關一緊。洛夜璃第一個反應是疼。後背疼，下巴疼，胳膊上那些剛剛止住血的傷口被這麼一撞又隱隱裂開來，隔著袖口洇出一點濕熱。他皺緊了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冷而厲：哪裡來的不長眼的丫頭？邵傢什麼時候連走路都不看路的蠢貨也收了？他偏過頭想避開壓在他下巴上的那顆腦袋，目光往下掃了一眼，正撞上女孩仰起來的那張臉。月光正好從雲層邊緣漏下來，照在那張臉上。眉眼是柔和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微微張著，因為慌亂而泛著一點水潤的粉色。皮膚比較白，帶著一點薄薄的絨毛，在月光底下像一隻受了驚的幼鹿。眼睛——那對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裡映著月光和他的影子，像兩口溫吞的、不起波瀾的井。洛夜璃的瞳孔猛地一縮。洛夜璃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涼又鈍。那股剛壓下去的熱從腺體深處翻上來一點，像火星濺在乾柴上，呼地燒了一下，又被他狠狠摁回去。他臉上的表情在月光底下驟然冷了三分。滾下去。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冰。何安柚還在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聽到這句話愣了一瞬，撐著地麵的胳膊抖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對上洛夜璃的臉，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月光照著那張臉，冷白的、精緻的、漂亮得不像真人。眉目如淡墨輕描，眼尾斜飛入鬢，眸底在昏暗中漾開一痕琥珀色的微光，宛若寒夜裡未熄的星火。唇色極淡，薄薄地抿成一線，唇角沉墜，透出幾分藏不住的冷意與不耐。他的頭髮散了幾縷垂在頰側，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瘦，頸側有一截細直的鎖骨從衣領裡露出來，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玉。何安柚的呼吸忽然就停了半拍。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撥響了，餘音在顱腔裡來回震盪，震得她整個人都麻了。她見過好看的人，但冇見過這樣的——那種美是冷的、紮人的、帶著攻擊性的，像碎玻璃在燈下泛光，漂亮卻讓人不敢伸手去碰。可她的目光就是移不開，黏在那張臉上，從眉梢到眼角，從鼻梁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過去，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動越跳越快，快得她耳朵裡隻剩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擂著鼓。她甚至忘了自己還趴在他身上，忘了自己剛纔在追一隻野貓撞了人，忘了這裡是邵家大宅她不該亂跑。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他是誰？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這個念頭剛浮上來，臉頰上就捱了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何安柚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角磕到了牙齒，泛起一絲鐵鏽味的腥甜。她愣愣地轉回頭，看見洛夜璃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五指微張，指尖微微發顫。他打了她。那一巴掌不算太重，但足夠讓她清醒過來。何安柚猛地意識到自己還壓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臉騰地燒起來，手忙腳亂地從他身上翻下來，膝蓋磕在青石地麵上，整個人跪坐在旁邊，腦袋低垂著，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對、對不起！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連尾音都是顫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剛纔、剛纔看見一隻貓，很小的橘貓，它跑過來了我就去追——我冇看清路——撞到了您——真的對不起——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腦袋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她不敢看他的臉，可那張臉已經印在她腦子裡了，怎麼也趕不走。洛夜璃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後背的鈍痛還在，肩膀一活動就牽得整條手臂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點洇出來的血跡被剛纔那一撞蹭開了，在月白色衣料上洇出拇指大的一小片暗紅。他把袖口攏了攏，重新遮住。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跪坐在旁邊的何安柚。月光把她垂著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臉頰上那個五指印正在慢慢浮起來，微微腫著，襯在她那張溫吞無害的臉上格外紮眼。她的睫毛在抖，嘴唇也在抖，攥在膝蓋上的手指骨節泛白，整個人蜷著，像一隻做錯了事縮在牆角的小動物。洛夜璃盯著她看了兩秒。抬起頭。他說。何安柚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臉。月光照進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裡頭全是慌亂和緊張，還有一絲藏都藏不住的——彆的什麼東西。那種目光洛夜璃太熟悉了，他從小到大見過太多次了。那種被他的臉晃了神之後露出來的、又癡又懵的表情。他嘴角彎了一下，冷而輕，帶著毫不遮掩的嘲諷。看夠了？他說。何安柚猛地回神，整張臉燒得更厲害了，連脖子根都紅了。冇、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想解釋，可越急越說不清楚，舌頭像是打了結。洛夜璃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和草屑。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姿態鬆垮，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東西。你是哪個院子的？他問。何安柚跪坐在地上，仰著臉看他。月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層銀白色的邊，他站在那兒，高而瘦，影子投下來正好罩在她身上。她忽然覺得有點冷，又有點熱，心口那個位置跳得她發慌。西、西偏樓的。她說，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哼，我叫何安柚……是……她頓了一下。是邵麟買回來的。這句話她說不出口。洛夜璃聽到西偏樓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然後嗬地笑了一聲，很短促，冇什麼溫度。何安柚。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咬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品什麼味道。然後他轉過身，把袖口攏好，步子在月光底下邁開，不快不慢地往東院的方向走去，頭也冇回。何安柚跪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月白色的綢衫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一截融在月光裡的霜。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線平而窄，走動時衣料貼著腰線輕輕擺動，弧度乾淨而利落。她盯著那道背影一直看到他拐過月洞門消失不見，心跳還冇平複下來。臉頰上火辣辣的疼，可那股疼底下盤旋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邊臉，手指觸到微微腫起的皮膚，卻忽然想起剛纔趴在他胸口時的觸感——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跟她自己的疊在一起，一樣快。何安柚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泥印子拍不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裙子，又抬頭看了看洛夜璃消失的方向。那隻橘貓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可她好像撞見了什麼比貓更讓人挪不開眼的東西。她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心口那個位置還在砰砰地跳。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