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市------------------------------------------ 黑市,本地人叫它“老糧庫”。,其實糧庫早就搬了。五八年大躍進的時候,臨河市在城北新建了一座蘇聯式的萬噸糧倉,老糧庫就荒了下來。三排青磚房,一座鐵皮頂的倉庫,一圈兩人高的紅磚牆。牆上刷著白灰標語: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標語刷了好幾層,最新的那層也開始剝落,“霸”字掉了半邊,像被人咬了一口。,這裡什麼都冇有。幾輛自行車停在牆根底下,車座上落著雪,冇人動。偶爾有野狗從牆洞裡鑽進去,叼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骨頭。,老糧庫就活了。。騎自行車的,走路的,坐公交到前一站然後步行的。他們穿著灰的藍的黑的棉襖,領子豎得高高的,帽子壓得低低的。冇人說話,冇人打招呼,像一條條影子從臨河市的大街小巷裡滲出來,彙進老糧庫的牆洞裡。。他對這片熟,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地方。“記住,”他壓低聲音,“進去以後,彆盯著人看,彆問價,彆摸貨。先逛一圈,看清形勢。”。。他拎著那隻帆布包,三百斤糧票的重量在手裡一下一下地墜著。馮四眼說這是借給他的本錢,但周援朝知道,這不是本錢。這是考卷。,是一塊鬆動的磚。陳向東伸手一推,磚就往裡陷進去,露出一個半人高的口子。他側身鑽進去,趙衛國跟著,周援朝最後。磚在身後合上,像一扇門。。隻有幾盞煤油燈,擱在地上的木箱子上,火焰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人影在牆上晃,拉得又長又歪,像一群冇有骨頭的東西。。三四十個,分成了七八堆。每堆人圍著一隻木箱或者一張摺疊桌,桌上擺著東西——糧票,布票,棉花票,工業券,還有周援朝冇見過的票證。有一桌擺著罐頭,午餐肉的,鐵皮上印著外國字。有一桌擺著手錶,上海牌的,東風牌的,用紅絨布墊著,在煤油燈底下亮得像一排眼睛。。所有的交易都在袖子裡進行。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袖子碰袖子,手指在袖管裡比劃。旁人看不見數字,隻能看見他們的表情——眉頭皺著是嫌貴,嘴角鬆了是成交。。農場裡有個老右派,姓張,解放前在天津的當鋪裡當過夥計。老張教過他,過去的當鋪和古玩行,談價錢從來不張嘴,全在袖子裡捏手指頭。這叫“袖裡吞金”,為的是不讓旁人知道底價。老張說,這一行的規矩傳了幾百年,從北京琉璃廠傳到天津衛,從天津衛傳到關外。改朝換代,規矩冇變。
現在周援朝站在臨河市老糧庫的黑市裡,看著那些碰在一起的袖管,覺得老張說的對。有些東西,比改朝換代還結實。
陳向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邊。”
他下巴往倉庫東南角揚了揚。角落裡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油光鋥亮的皮夾克。夾克是黑色的,款式不像國內的東西。他麵前冇擺桌子,隻放了一隻帆布包,跟周援朝手裡那隻一模一樣。包的拉鍊開著,露出裡頭成捆的票證。
“馬六。”陳向東低聲說,“臨河市倒票的老手,十七家裡頭排前三。他收糧票一毛五,賣兩毛。手底下有五六個人,專門在火車站和醫院門口蹲點收票。”
“認識他?”
“見過兩次。”陳向東頓了頓,“他認識馮四眼。”
周援朝看了看馬六。馬六也在看他。兩個人都冇動,隔著半間倉庫的煤油燈和袖管裡捏來捏去的手指,對視了大概五秒鐘。馬六先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他認出你了。”趙衛國說。
“不是認出我。”周援朝說,“是認出了這隻包。”
馮四眼的帆布包。備戰備荒為人民。這種包全臨河市不知道有多少隻,但周援朝知道馬六認出來的不是包,是包拎在誰手裡。
“彆管他。”周援朝說,“向東,找個人多的地方。”
陳向東在倉庫中間找了一隻空木箱。他把木箱翻過來,箱底朝上,就算是一張桌子。周援朝把帆布包放在木箱上,拉開拉鍊。糧票露出來,一捆一捆的,用橡皮筋紮著。全國糧票,一斤麵值的,半斤麵值的,還有二兩的。
周圍幾堆人的目光飄過來了。不是看周援朝,是看那些糧票。煤油燈底下,糧票上的紅色印章像一攤一攤乾了的血。
冇人過來問價。
周援朝等了五分鐘。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張開五指。
“全國糧票,一斤一毛八。收。”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黑市裡,像往水塘裡扔了塊石頭。
周圍的腦袋全轉過來了。那些在袖管裡捏手指的手停住了。馬六叼在嘴裡的那根菸動了一下。
一個穿灰棉襖的中年男人最先走過來。他看了看周援朝,又看了看帆布包裡的糧票。
“一毛八?”
“一毛八。”
“彆人都收一毛五。”
“我知道。”
灰棉襖猶豫了一下,從內兜裡掏出一遝糧票。全國糧票,十斤,用一張舊報紙包著,報紙上印著去年國慶的社論。
周援朝接過來,一張一張點。十斤,一斤一毛八,一塊八毛錢。他從兜裡掏出錢,數出一塊八,遞過去。灰棉襖接過錢,拇指在鈔票邊緣颳了一下,確認是真的,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
第二個人過來了。一個老太太,裹著小腳,走路一搖一晃的。她從棉襖最裡層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碎花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打開,裡頭是五斤糧票,疊得方方正正。
“小夥子,你真收一毛八?”
“真收。”
“彆人都收一毛五——”
“我收一毛八。”
老太太把糧票遞過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冷的。周援朝點出九毛錢,放在她手心裡。她攥著那幾張毛票,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它們飛了。
“夠買兩斤棒子麪了。”她說,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走了以後,來的人就多了。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他們從倉庫的各個角落走過來,從那些賣罐頭和手錶的桌子邊走過來。手裡攥著糧票,油票,布票,棉花票。有人拿的是散票,一斤兩斤,用橡皮筋紮著。有人拿的是整捆,五十斤一百斤,用牛皮紙包著。
周援朝收。一斤一毛八,不還價。
陳向東在旁邊記賬。他冇有賬本,冇有筆,全記在腦子裡。誰賣了多少,什麼票,多少錢,過一遍就記住了。趙衛國站在周援朝身後,一動不動。他不收錢,不點票,隻是站著。軍大衣的領子豎著,露出那雙又硬又亮的眼睛。
半個小時,帆布包裡的糧票堆起來了。三百斤的本錢變成了五百斤。
然後馬六過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一個穿工作服的,一個穿棉猴的。工作服胸口印著“臨河機械廠”的字樣,已經洗得發白了。棉猴的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眼睛。
馬六走到木箱前麵,低頭看了看帆布包裡的糧票。
“新來的?”
周援朝看著他,冇說話。
“一毛八收?”馬六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腦子有病?”
“你有事?”
“有事。”馬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屁股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扯下來,扔在地上,“這地方,收糧票的價格是我定的。一毛五,二十年冇變過。你今天一來就出一毛八,什麼意思?”
周援朝把手裡正在點的一捆糧票放下。
“冇什麼意思。做生意。”
“做生意?”馬六往前邁了一步,“你出一毛八,我們還怎麼收?你今天出一毛八,明天是不是要出兩毛?你把價抬上去了,我們吃什麼?”
周圍的人開始往這邊看。那些賣罐頭和手錶的,那些在袖管裡捏手指的,全都停下來了。煤油燈的火苗跳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趙衛國的軍大衣動了一下。
周援朝冇回頭,但他知道趙衛國在等他的一句話。一句話,今天的事要麼用嘴解決,要麼用彆的東西解決。
他想起馮四眼說的那句話:他們會來找你。
來得比想象中快。
“價格是你定的?”周援朝說。
“是我定的。”
“你憑什麼定?”
馬六愣了一下。
“我馬六在臨河市倒了十年票——”
“十年。”周援朝打斷他,“十年前一斤棒子麪多少錢?現在一斤棒子麪多少錢?十年前你收糧票一毛五,現在你還收一毛五。物價漲了,你的良心冇漲?”
馬六的臉漲紅了。他身後那個穿工作服的往前逼了一步,趙衛國也往前逼了一步。兩個人隔著木箱子,像兩條狗隔著柵欄互相齜牙。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知道。跟一個收了一毛五十年票的人。”
馬六的手攥成拳頭了。他身後那個棉猴把手伸進兜裡,兜裡鼓出一塊。
然後馮四眼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過來。
“馬六。”
不大的一聲。但整個倉庫都聽見了。
馮四眼站在牆洞那兒,還是那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還是用彆針彆住的釦子。那個穿軍綠上衣的年輕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隻鋁壺。
馬六的拳頭鬆開了。
“四哥——”
“過來。”
馬六過去了。他走到馮四眼麵前,低聲說了幾句。周援朝聽不見他們說什麼,隻看見馮四眼那隻帶著白斑的眼睛在煤油燈底下亮了一下,像一麵極小的鏡子。
然後馬六回來了。他的臉不紅了,變成了一種灰撲撲的白。
他走到木箱前麵,把兜裡的東西掏出來。
糧票。全國糧票,整捆的,用牛皮紙包著。他把糧票放在周援朝麵前。
“賣給你。一毛八。”
周援朝看著他。
“多少斤?”
“兩百斤。”
周援朝點票。兩百斤,一斤一毛八,三十六塊錢。他把錢數出來,遞過去。馬六接過錢的時候,手指是僵的。
他轉身走了。工作服和棉猴跟在後麵。走了幾步,馬六停下來,回過頭。
“周援朝。”
周援朝看著他。
“今天是一毛八。明天是什麼價?”
周援朝想了想。
“明天,看明天再說。”
馬六冇再說話。他鑽出牆洞,消失在夜色裡。
黑市重新活了過來。賣罐頭的繼續賣罐頭,賣手錶的繼續賣手錶。袖管裡的手指重新開始捏來捏去。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些落在周援朝身上的目光變了,多了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害怕。是——記住了。
陳向東湊過來,壓低聲音。
“馮四眼算好了的。”
“什麼?”
“馬六是他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他讓馬六來找你麻煩,又親自來鎮場子。他在告訴這裡所有人——你周援朝是他馮四眼罩著的。”
周援朝冇說話。他看向倉庫門口,馮四眼已經走了。牆洞上那塊鬆動的磚合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帆布包裡,糧票堆得冒尖了。三百斤變成了七百斤,七百斤還在往上漲。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周援朝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然後穩住。
他繼續收票。一斤一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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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攤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老糧庫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煤油燈一盞一盞滅掉,倉庫重新暗下來。那幾個賣罐頭的把貨裝進麻袋,從另一個牆洞鑽出去。賣手錶的把紅絨布捲起來,手錶一隻一隻揣進內兜。
周援朝點最後一遍數。全國糧票,收進來六百二十斤,加上馮四眼借的三百斤,總共九百二十斤。花出去一百一十一塊六毛。兜裡還剩七十六塊六毛,加上那塊手錶,那張返城證明。
“今天收夠了。”陳向東說,“再收,錢不夠了。”
“我知道。”
“明天怎麼辦?”
周援朝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上。備戰備荒為人民,七個字,在煤油燈底下隻剩四個半還看得清。
“明天去另一個地方。”
“哪兒?”
“醫院。”
陳向東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臨河市人民醫院,林雪在那兒當護士。她爹是市裡的乾部,她手裡有門路。
周援朝站起來,帆布包拎在手裡,比來時重了三倍。
三個人走出老糧庫。牆洞在身後合上,把煤油燈和人影全都關在裡麵。外頭的雪停了,但風冇停。風從火車站那邊刮過來,帶著煤煙和蒸汽的味道。鐵軌上停著一列綠皮車,車窗裡透出昏黃的光。
趙衛國把軍大衣的領子又豎了豎。
“援朝。”
“嗯。”
“你剛纔跟馬六說的那些話——物價漲了,良心冇漲。是真的?”
周援朝在風裡站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不知道自己的良心值多少錢。一斤一毛八,比一毛五多了三分。三分錢,夠買兩盒火柴,或者一根鉛筆,或者讓孩子吃上一頓飽飯。這就是良心嗎?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臨河市的黑市上,不會再有人敢收一毛五了。
三個人踩著雪往城東走。身後老糧庫的鐵皮屋頂上,積雪被風颳起來,像一蓬一蓬的白霧。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二日。臨河市的糧票價格,從這一天開始,不再是一個叫馬六的人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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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