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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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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河市------------------------------------------ 安河市,周援朝去了安河市。,距離臨河兩百四十裡。綠皮火車,慢車,站站停,要走四個半小時。車票一塊二。周援朝買了最早的一班,淩晨五點發車。,被踩實了,變成一層灰黑色的冰殼。等車的人不多,幾個扛著編織袋的,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個穿著中山裝、胸口彆著鋼筆的中年男人。冇人說話,撥出的白汽在路燈底下聚了散,散了聚。。包裡裝著三百斤全國糧票——不是收來的那些,是從收來的糧票裡分出來的。陳向東昨晚算過賬:他們手頭總共收進來一千二百斤全國糧票,加上馮四眼借的三百斤,一共一千五。其中一千二百斤鎖在趙衛國家的炕洞裡,用油布裹了三層。剩下三百斤,周援朝帶在身上。“安河的價格比臨河高。”陳向東說,“臨河一斤賣兩毛,安河能賣到兩毛三。一斤多賺三分,三百斤就是九塊。”。夠收五十斤糧票,或者買四十五斤白麪,或者在黑市上換一瓶汾酒。。,汽笛聲把站台上的雪震下來一片。周援朝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車廂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座位是人造革的,裂了口子,露出裡頭髮黃的棉花。他把帆布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夠他把所有事情再想一遍。,本質上是價格的生意。臨河收一毛八,安河賣兩毛三,差價五分。但周援朝手裡這批糧票不能賣——賣了,臨河市麵上糧票一多,價格就穩不住。他要的是價格漲上去,不是賺這五分錢的差價。?。。窗外的田地蓋著雪,一望無際的白,偶爾有幾棵楊樹,光禿禿的,枝杈像骨頭的裂痕。村莊在遠處縮成灰濛濛的一團,炊煙筆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風吹散。,想起北疆農場。農場的冬天也是這樣的,雪蓋住一切,天地之間隻剩下白和灰。他在那兒待了七年,學會了三件事:開拖拉機,抽菸,和等。

等返城指標,等招工通知,等家裡來信。等到最後,老劉死在炕上,身子硬了才被人發現。周援朝幫他收殮的時候,從他兜裡翻出那張返城證明。蓋著紅章,寫著名字,一天都冇用過。

他把那張證明和老劉一起燒了。

火車在安河站停下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半。站台比臨河的大得多,水泥地麵,頂棚是鐵架的,刷著綠漆。人從車廂裡湧出來,扛編織袋的,拎公文包的,抱孩子的,彙成一股人流往出站口湧。

周援朝夾在人流裡,帆布包抱在胸前。出站口有檢票的,一個穿鐵路製服的女人,手裡捏著一把檢票鉗,麵無表情地接過車票,哢嚓一下,還回來。周援朝把票根揣進兜裡,走出了安河火車站。

站前廣場上停著一排自行車,有看車的,胳膊上戴著紅袖箍。廣場對麵是一排三四層的樓房,灰磚牆,坡屋頂,窗戶上裝著鐵欄杆。樓底下是商店,門臉上寫著“安河市百貨大樓”,紅字,字的邊角掉了漆。

比臨河大,比臨河熱鬨,但也比臨河冷。

不是溫度上的冷,是那種——人跟人之間的距離感。臨河是個工業城市,滿大街都是穿工作服的,誰跟誰都能攀上親戚。安河不一樣,街上的人走路快,眼睛看前麵,不看旁邊。穿中山裝的多,穿棉襖的少。自行車鈴鐺聲、汽車喇叭聲、火車站廣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粥。

周援朝要找的人叫沈雲生。

他冇見過沈雲生。名字是馮四眼給的。

臨走前一天晚上,周援朝去了一趟馮四眼那兒。馮四眼坐在藤椅上,爐子上煮著水,鋁壺蓋被蒸汽頂得噠噠響。他把沈雲生的名字寫在一張煙盒紙上,字跡潦草,但每個筆畫都很用力。

“安河市糧食局,計劃科副科長。”馮四眼把煙盒紙推過來,“這個人手裡有調撥單。”

周援朝拿起煙盒紙。大前門,藍色的煙盒,拆開了,背麵是空白的。沈雲生三個字寫在上麵,下麵是一行地址:安河市紅旗路糧食局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一樓東戶。

“調撥單?”

“糧食係統內部調撥糧票的單子。”馮四眼端起搪瓷茶缸,“省裡給各地市調撥糧票,都要經過計劃科的手。沈雲生是副科長,經手的調撥單,一年少說幾百萬斤。”

周援朝明白了。

黑市上的糧票,源頭在哪兒?在那些從牙縫裡省出幾斤糧票換錢的普通人手裡——這是一部分。但更大的一部分,是從糧食係統內部流出來的。調撥單上改一個數字,幾千斤糧票就冇了去向。這些糧票進入黑市,變成錢,裝進某些人的兜裡。

沈雲生,就是站在那個口子上的人。

“你找他的時候,彆說是我讓你去的。”馮四眼說。

“那我說誰?”

“說孫茂才。”

周援朝愣了一下。

“孫茂才?”

“臨河機械廠供銷科的孫茂才。”馮四眼把茶缸放下,“他跟沈雲生是黨校同學。去年沈雲生他老孃過壽,孫茂纔去安河送的禮。”

周援朝想起他爹去找孫茂才的那個下午。周德厚,臨河機械廠三級鉗工,二十年老工人,一輩子不求人。為了兒子,去求了供銷科的孫科長。孫茂纔來找馮四眼,讓照應著點。馮四眼照應了——不是照應周援朝,是照應孫茂才的麵子。

現在,孫茂才的名字變成了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打開安河市糧食局計劃科副科長沈雲生的門。

“你去找他,不是買糧票。”馮四眼看著周援朝,那隻帶著白斑的眼睛在煤油燈底下亮了一下,“是買資訊。”

“什麼資訊?”

“安河市什麼時候往臨河調糧票,調多少,什麼價。這些資訊,比糧票值錢。”

周援朝把煙盒紙摺好,放進棉襖內兜裡。

“他憑什麼告訴我?”

馮四眼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他用手背抹掉。

“憑你姓周。”

周援朝冇聽懂。但他冇再問。

現在他站在安河市的紅旗路上,棉襖內兜裡揣著那張煙盒紙,帆布包裡裝著三百斤全國糧票。紅旗路是條老街,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早掉光了,枝杈上掛著冰溜子。路牌是藍底白字,搪瓷的,釘在電線杆上。

糧食局家屬院在紅旗路中段。三棟灰磚樓,圍成一個“凹”字形,中間是個院子,院子裡拉著鐵絲,晾著被單和衣裳,凍得硬邦邦的,像一麵一麵旗。三號樓在最裡頭,二單元。

周援朝走到一樓東戶門口。門是綠的,油漆刷過很多遍,厚厚一層,門把手被磨得發亮。門上冇有貓眼,貼著一張年畫,胖娃娃抱鯉魚,邊角翹起來了。

他敲門。

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女人,五十來歲,燙著捲髮,穿一件棗紅色的毛衣。臉上的肉白淨,保養得好,不像臨河那些在車間裡乾了一輩子的家屬。

“找誰?”

“沈科長在家嗎?”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棉襖,帆布包,臉上被風吹出來的紅血絲。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誰啊?”

“我是孫茂才介紹來的。臨河機械廠孫科長。”

女人的表情鬆了一點,但門縫冇有擴大。

“老沈不在家。”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門要合上了。周援朝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煙盒紙,是馮四眼給他的另一樣東西。

一條煙。大重九,帶過濾嘴的,一條十盒。黑市上賣八塊,憑票也要四塊五。

他把煙從門縫裡遞進去。

“麻煩您轉告沈科長,我姓周,從臨河來。晚上再來拜訪。”

女人接過煙,看了一眼牌子,臉色徹底鬆了。

“晚上八點以後再來。老沈下班回來吃飯,吃完飯不出去了。”

門關上了。

周援朝站在門口,聽見裡頭拖鞋在地上拖的聲音,越來越遠。他轉身走出單元門,鐵絲上晾的被單被風鼓起來,像帆。

安河市的冬天比臨河暖一點,但風更硬。不是那種裹著煤煙的風,是乾乾淨淨的冷,像刀片刮在臉上。

離晚上八點還有九個多小時。

周援朝在紅旗路上走了一段,找到一家國營飯店。門臉不大,窗戶上貼著紅字:大眾飯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看不清裡頭。他推門進去,一股熱氣和油煙味撲麵而來。

店裡擺著七八張方桌,桌麵是白瓷磚的,擦得發亮。吃飯的人不多,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一個戴眼鏡的,一個老太太帶著孫子。周援朝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服務員走過來,是個胖女人,圍裙上沾著油漬。

“吃什麼?”

“一碗麪。”

“糧票。”

周援朝從兜裡摸出二兩糧票,放在桌上。胖女人收了,撕下一張票號,夾在櫃檯上的鐵絲夾子裡。

麵端上來的時候,周援朝已經把那包大重九拆開了。他不抽,隻是把煙盒擺在桌上,看著。大重九的煙盒是黃的,印著一朵菊花,菊花底下是“大重九”三個字,燙金的。

馮四眼給他這條煙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沈雲生這個人,不貪錢,貪麵子。”

不貪錢的人最難對付。因為錢有數,麵子冇數。你送他十塊錢,他知道你在賄賂他。你送他一條好煙,他覺得你在尊重他。同樣的東西,換一個叫法,就是不同的買賣。

周援朝在北疆農場待了七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一種人,什麼都不缺,就缺彆人高看他一眼。沈雲生大概就是這種人。糧食局計劃科副科長,正科級,手裡攥著幾百萬斤糧票的調撥權。這樣的人不缺錢——不是真不缺,是不能缺。他要是缺錢,早就出事了。他能在這個位子上穩穩噹噹坐著,說明他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分寸。這兩個字,周援朝嚼了一路。

麵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邊,點了一根大重九。煙很衝,第一口嗆嗓子。他咳了一聲,然後慢慢吸,慢慢吐。煙霧在飯館的熱氣裡散開,和油煙味混在一起。

他在想馮四眼最後那句話:憑你姓周。

他姓周,周德厚的周。

他爹周德厚,臨河機械廠三級鉗工,二十年的老工人,一輩子不求人。這次為了兒子,求了孫茂才。

孫茂才為什麼肯幫忙?不是因為周德厚求了他。是因為二十年前,周德厚救過他的命。

這件事,周援朝是從他媽嘴裡聽說的。他去找孫茂才的那天晚上,他媽蹲在門口擇白菜,擇著擇著忽然說了一句:“你爹救過老孫的命。六〇年,廠裡鍋爐爆炸,你爹把老孫從車間裡拖出來的。老孫的腿壓在管子底下,你爹用手扒,十個指甲扒掉了六個。”

他媽說這話的時候頭都冇抬,手裡的白菜葉子掰得咯嘣響。

“你爹從來冇跟老孫提過這事。老孫也冇謝過。但老孫記得。”

周援朝那時候才知道,他爹去求孫茂才,求的不是人情,是二十年前那六個指甲蓋。

孫茂纔去找馮四眼,馮四眼給了周援朝沈雲生的名字和地址,還加了一條大重九。

一條線,從周德厚的六個指甲蓋,一直延伸到安河市糧食局計劃科副科長的門上。

周援朝把煙掐滅。菸頭按在搪瓷菸灰缸裡,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直到最後一絲煙熄滅。

他看了看飯店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離八點還有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後,他要敲開沈雲生的門,用孫茂才的名字,用馮四眼的大重九,用他爹二十年前扒掉的六個指甲蓋——去換一個資訊。

安河市什麼時候往臨河調糧票,調多少,什麼價。

這個資訊,比他帆布包裡那三百斤糧票值錢得多。

窗外的天開始暗了。安河市的冬天,天黑得也早。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照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街上的人少了,自行車鈴鐺聲稀疏下去。

周援朝站起來,把帆布包拎在手裡。包裡的三百斤糧票沉甸甸的,墜著他的胳膊。

他走出大眾飯店,冷風迎麵撲過來。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往紅旗路的方向走。

安河市的夜晚比臨河安靜。冇有火車的汽笛聲,冇有工廠的機器聲。隻有風從樓縫裡鑽過去,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走到糧食局家屬院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傳達室的鐘。

七點五十。

早了十分鐘。

他站在院門口,冇進去。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火柴點著。大重九的煙霧被風吹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十分鐘後,他走進了三號樓二單元。

綠門。胖娃娃抱鯉魚。門把手被磨得發亮。

他敲門。

敲三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男人,五十歲左右,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成偏分,臉上颳得乾乾淨淨,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定得住,像秤砣。

“沈科長?”

“你是?”

“我姓周,從臨河來。孫茂才介紹來的。”

沈雲生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手裡拎著的帆布包。備戰備荒為人民,七個字,磨得隻剩輪廓。

“進來。”

沈雲生側開身。周援朝走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屋子裡比外頭暖和得多。暖氣片燒得燙手,窗台上擺著一排花盆,種著君子蘭,葉子墨綠墨綠的,在燈光底下發亮。傢俱是深色的,五鬥櫥,縫紉機,收音機。收音機是紅燈牌的,正在播新聞,聲音開得很低,像背景裡的嗡嗡聲。

客廳正中是一張方桌,桌上擺著兩碟剩菜,一盤花生米,半瓶白酒。酒瓶是瓷的,上麵印著“竹葉青”三個字。

沈雲生冇讓他坐。周援朝也冇坐。

“孫茂才讓你來的?”

“是。”

“什麼事?”

周援朝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桌上。他冇拉開拉鍊,隻是把包放在那兒。

“沈科長,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沈雲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眯了一下。

“什麼事?”

“安河市什麼時候往臨河調糧票?”

沈雲生冇說話。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半杯。酒是綠色的,在玻璃杯裡晃著,像融化的翡翠。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你倒糧票?”

“是。”

“臨河的價是多少?”

“收一毛八,賣兩毛。”

沈雲生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價格並不意外。

“你想知道調撥時間,是為了囤貨?”

周援朝冇否認。

沈雲生又抿了一口酒。他喝酒的樣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

“小夥子,你知不知道,調撥資訊是保密的?”

“知道。”

“知道你還來問?”

周援朝把手伸進棉襖內兜,掏出那條大重九。已經拆開了,隻剩九盒。他把九盒煙一盒一盒碼在桌上,碼成一排。

“孫科長讓我帶給您的。”

沈雲生看著那排煙,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孫茂才讓你帶煙給我?”

“是。”

“你回去告訴他,”沈雲生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竹葉青喝完,“他那點事,我記著呢。”

周援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沈雲生接著說了下去。

“下個月五號。省裡往臨河調八十萬斤全國糧票。”

周援朝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十萬斤。

臨河市黑市上流通的糧票,一個月撐死了幾萬斤。八十萬斤砸下來,價格會崩的。他從一毛八收上來的糧票,到時候連一毛五都賣不出去。

但他臉上什麼都冇露。

“謝謝沈科長。”

沈雲生站起來,走到窗台邊,給那排君子蘭澆了點水。澆水用的是小噴壺,噴出來的水霧細細的,落在葉子上,聚成水珠,滾下去。

“小夥子,你叫什麼?”

“周援朝。”

沈雲生澆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澆。

“周援朝。”他把噴壺放下,轉過身來,“你爹是不是臨河機械廠的?”

周援朝的後背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沈雲生冇回答。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九盒大重九,一盒一盒收起來,放進五鬥櫥的抽屜裡。

“回去告訴你爹,”他把抽屜合上,“二十年前的事,我也記著呢。”

周援朝愣住了。

沈雲生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瓶又倒了半杯。竹葉青在杯子裡晃著,綠得像窗台上的君子蘭。

“六〇年,全省糧食係統在臨河開會。你爹周德厚,當時在機械廠食堂幫忙,給會議蒸了一個月的饅頭。”

他把酒杯端起來,冇喝。

“那年我十九歲,剛分到糧食局。餓得浮腫,腿上一按一個坑。你爹每天多給我一個饅頭。不是剩的,是專門留的。一個月,三十個饅頭。”

他把那半杯酒喝了,一口喝完。

“我沈雲生活到今天,欠你爹三十個饅頭。”

屋子裡安靜了。收音機裡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放音樂,聲音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周援朝站著,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想起馮四眼說的那句話:憑你姓周。

他以為馮四眼說的是周德厚救孫茂才的事。現在他知道了,周德厚這輩子,救過的人、幫過的人,比他兒子知道的要多得多。

沈雲生把酒杯放下。

“下個月五號,八十萬斤。但有一條——這批糧票是新版,防偽標識跟舊版不一樣。舊版下個月十五號作廢。”

周援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舊版作廢。

市麵上流通的糧票,百分之九十是舊版。如果下個月十五號舊版作廢,所有攥著舊版糧票的人,手裡的票都會變成廢紙。

包括馬六。包括那十七家。包括馮四眼借給他的那三百斤。

也包括他自己收上來的一千二百斤。

除非——

“新版的防偽標識,在哪兒能看出來?”

沈雲生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糧票背麵,對著光看。舊版水印是五角星,新版是麥穗。”

他把酒瓶的蓋子擰上,站起來。

“走吧。”

周援朝拎起帆布包。包裡的三百斤糧票沉甸甸的,但他腦子裡轉的不再是這三百斤了。

他在想臨河市黑市上的幾萬斤舊版糧票。

在想馬六手裡的存貨。

在想馮四眼倉庫裡的庫存。

在想十五天之後,這些票全部變成廢紙的那一刻——誰手裡攥著新版糧票,誰就是臨河市糧食黑市的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雲生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周援朝。”

他站住了。

“你爹那三十個饅頭,我今天還了。”

沈雲生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下次再來,就是公事公辦了。”

周援朝冇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安河的夜風迎麵撲過來,冷得像刀。他站在糧食局家屬院的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天上的雲很厚,看不見星星,隻有一輪模模糊糊的月亮,像被磨砂玻璃擋住了。

他兜裡揣著一個資訊,比他帆布包裡那三百斤糧票值錢一百倍。

舊版糧票,下個月十五號作廢。

新版防偽,水印是麥穗。

他走出紅旗路的時候,安河市的鐘樓敲響了九點的鐘聲。鐘聲在冬夜裡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大的門。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距離舊版糧票作廢,還有整整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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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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