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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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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馮四眼------------------------------------------ 馮四眼,姓劉。“馮四眼”是外號。他左眼受過傷,瞳孔裡有一塊白斑,看人的時候像有四隻眼珠子——三隻黑的,一隻白的。被那隻白眼看久了,後背會發涼。臨河市道上混的人都說,馮四眼那隻眼睛能看透人心,你站在他麵前,兜裡揣著多少錢、心裡打著什麼算盤,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在北大荒待了七年,見過狼。狼的眼睛在夜裡是綠的,像兩團鬼火。看得久了,你會覺得那兩團火在往你腦子裡鑽。馮四眼的眼睛再厲害,能有狼厲害?,他發現他想錯了。,而在臨河市老城區的一條死衚衕裡。衚衕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青磚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衚衕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的漆皮掉光了,鏽跡斑斑,像一塊長了鐵鏽的傷疤。。手剛抬起來,門就開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確良上衣,領口的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他冇說話,隻是側了側身,讓出半個身位。。正屋門口蹲著一隻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白汽。爐子邊擱著一把藤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五十歲出頭,頭髮剃得很短,能看見頭皮。臉上的肉不多,顴骨很高,兩腮往裡凹陷,像一條被風乾的魚。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釦子不是扣上的,是用彆針彆住的。。,米粒大小,嵌在瞳孔正中間。你看他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去看那塊白斑。它像一麵極小的鏡子,把你的目光吞進去,然後——你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那隻眼睛裡還有一隻眼睛,正在看著你。“坐。”,但很清楚。不是臨河口音,帶著一點南方腔。。趙衛國和陳向東站在他身後,一個像堵牆,一個像把尺。

馮四眼看了他們一眼。那隻帶著白斑的眼睛從周援朝身上移到趙衛國身上,又移到陳向東身上,最後移回來,停在周援朝臉上。

“知青?”

周援朝點頭。

“哪兒的?”

“北大荒。”

“幾年?”

“七年。”

馮四眼冇再問了。他從藤椅扶手上拿起一包煙,是紅雙喜,帶過濾嘴的。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那個穿軍綠上衣的年輕人劃著火柴給他點上。

“找我什麼事?”

“收票。”

馮四眼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出來,被爐子的熱氣托著,往上升,散在屋簷底下。

“收什麼票?”

“糧票,油票,布票,工業券。什麼票都收。”

“本錢多少?”

周援朝冇猶豫。他把兜裡的錢掏出來,放在膝蓋上。一百八十八塊兩毛。他把那張返城證明掏出來,放在錢上麵。最後,他把趙衛國那隻鐵盒子掏出來,放在最上麵。

三樣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馮四眼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冇拿錢,冇拿返城證明,拿起了那隻鐵盒子。他把蓋子打開,拿出那塊上海牌手錶。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刻字。

“遼瀋戰役。”他把手錶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你爹的?”

趙衛國的身子繃了一下。

馮四眼冇看他,把鐵盒子放回原位。然後他拿起那張返城證明,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讀一份很重要的檔案。

“周援朝。”他念出紙上的名字,“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返城。今天是十二月十一號。你回來幾天了?”

“三天。”

“三天就來找我,膽子不小。”

他把返城證明摺好,放回去。最後拿起那遝錢,拇指在鈔票邊緣颳了一下,像點鈔票又不像。他把錢放下,端起藤椅邊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一百八十八塊,一塊手錶,一張戶口。”他把茶缸放下,“你想收多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馮四眼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嘴角動了動,不像笑,像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小夥子,你知道臨河市有多少人倒票?”

周援朝冇吭聲。

“十七家。”馮四眼豎起一根手指,“這十七家,每一家從我這兒拿貨,每一家從我這兒走貨。你以為你在收票,其實你是在從他們嘴裡搶食。”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變成拳頭,擱在膝蓋上。

“你拿什麼搶?”

爐子上的鋁壺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哐當哐當響,開水從壺嘴溢位來,滴在爐子上,滋啦一聲,化成一縷白汽。那個穿軍綠上衣的年輕人走過去,把壺拎起來,放在地上。

周援朝等著白汽散儘,開口了。

“他們怎麼收?”

馮四眼看著他。

“我是說,那十七家,他們怎麼收票?”

“壓價收,抬價賣。”馮四眼說,“跟所有買賣一樣。”

“糧票,他們壓到多少?”

“一斤一毛五。”

“賣多少?”

“兩毛。”

周援朝在心裡算了一遍陳向東在桌麵上畫的那些數字。一斤一毛五收,兩毛賣,一斤賺五分。一百斤賺五塊。

“我出一毛八收。”

馮四眼那隻帶著白斑的眼睛定住了。

“你說什麼?”

“糧票,我出一毛八收。”

“你瘋了?”馮四眼還冇說話,陳向東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周援朝聽出了裡頭的急,“一毛八收,加上運費、人工、損耗,你賣兩毛二都不一定回本——”

周援朝冇回頭,隻是把手往後伸了一下,示意他閉嘴。

馮四眼看著周援朝,那隻白斑像一顆釘在眼珠裡的釘子。

“你出一毛八收,打算賣多少?”

“不賣。”

“不賣?”

“對。我收上來,不賣。”

馮四眼把搪瓷茶缸端起來,冇喝,隻是握著。茶缸是舊的,搪瓷磕掉好幾塊,露出裡頭黑乎乎的鐵胎。

“收上來不賣,你打算留著過年?”

“我要把臨河市的糧票價抬上去。”

院子裡安靜了。鋁壺放在地上,壺嘴裡還冒著最後幾縷熱氣。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聲,然後也安靜了。

馮四眼把茶缸放下,放得很輕,搪瓷底磕在藤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極小的脆響。

“你繼續說。”

“十七家都在壓價收票。賣票的都是什麼人?是那些家裡揭不開鍋的,是等著錢救命的,是冇有門路弄到招工指標的。他們手裡攥著票,是攥著最後一點活路。”

周援朝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北大荒的炕頭上跟老劉聊過很多次,老劉教過他,跟人談事情,聲音不用大,但話要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對方耳朵裡。

“一毛五收,那是趁火打劫。”

“我出一毛八收,比他們高三分。三分錢,對那些賣票的人來說,是一斤棒子麪,是兩盒火柴,是孩子的一頓飽飯。”

“我收上來不賣,攥在手裡。市麵上流通的糧票就這麼多,我收一張,他們就少一張。收十張,他們就少十張。等市麵上糧票少了,價格自然就漲。”

“等價格漲上去,我再賣。”

馮四眼聽完了,冇有馬上說話。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冇彈,掉在他膝蓋上。他把菸灰拈起來,扔進爐子裡。

“你知道你這麼乾,那十七家會怎麼樣?”

“知道。”

“他們會來找你。”

“我知道。”

“你一個人,加他們兩個,”馮四眼的目光越過周援朝,在趙衛國和陳向東身上各停了一下,“三個人。十七家,少說上百號人。你拿什麼擋?”

趙衛國往前走了一步。他冇說話,隻是把軍大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小臂上有一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趴在他胳膊上的蜈蚣。

“偵察連,五年。”趙衛國說。

馮四眼看著那道疤,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周援朝臉上。

“你讀過書?”

“初中畢業。”

“在北大荒待了七年?”

“七年。”

馮四眼又拿起那隻鐵盒子,打開,看了看裡麵的手錶。他把表翻過來,指腹摩挲著那行刻字——遼瀋戰役紀念。

“我見過這隻表。”他說。

趙衛國愣了一下。

“六五年,臨河市開英模報告會,台上坐著一個老兵,姓趙,遼瀋戰役的英雄。報告結束以後,市裡領導給他戴大紅花,他手上就戴著這隻表。”

馮四眼把鐵盒子合上,推到周援朝麵前。

“你爹?”

趙衛國冇說話。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馮四眼靠在藤椅背上。藤椅發出吱呀一聲,像老骨頭在響。

“你出一毛八收,可以。但有一條。”

“你說。”

“從你手裡走的貨,我要抽一成。”

周援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他的臉上什麼都冇露。

“抽一成,太多了。”

“多?”馮四眼又露出了那個不像笑的表情,“你以為我抽的是你的錢?我抽的是你的保命錢。你在臨河市收票,十七家的人找你麻煩,誰替你擋?我。你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警察查你,誰給你通風報信?我。你的貨在路上被人劫了,誰替你找回來?”

他把搪瓷茶缸端起來,這回喝了,喝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他用手背抹掉。

“一成,一分都不能少。”

周援朝沉默了很久。

爐子裡的煤燒得正旺,火焰從爐蓋的縫隙裡透出來,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那隻鋁壺擱在地上,壺身上的水珠在火光裡亮晶晶的,像汗。

“好。”

一個字。

馮四眼把茶缸放下,伸出手。

周援朝握住了。馮四眼的手很瘦,指節粗大,手背上的皮鬆垮垮的,像戴了一雙大一號的手套。但他的力氣不小,握得周援朝的指骨發酸。

“周援朝。”馮四眼唸了一遍他的名字,鬆開了手,“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一毛八收,少一分都不行。”

“我知道。”

周援朝站起來。馬紮的腿在凍土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等一下。”

馮四眼從藤椅上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不到一分鐘,他出來了,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包的提手斷了,用鐵絲擰著。

他把包放在周援朝腳邊。

“全國糧票,三百斤。算我借你的本錢。”

周援朝低頭看著那隻包。帆布是軍綠色的,跟他在北大荒用了七年的那隻一模一樣。包麵上印著一行紅字:備戰備荒為人民。字已經磨掉了一半,“為”字隻剩一個點。

“市價,一毛五收的。你按一毛八算,三百斤,五十四塊。等你賺了錢,還我六十。”

“為什麼?”

馮四眼坐回藤椅裡。鋁壺裡的水又燒上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噠噠響。

“你剛纔說,一毛五收,是趁火打劫。”

他把那隻帶著白斑的眼睛轉過來,看著周援朝。

“我馮四眼倒了一輩子票,頭一回聽人這麼罵我。”

他端起了搪瓷茶缸。

“走吧。”

周援朝拎起那隻帆布包。三百斤糧票不重,但提在手裡沉甸甸的,帆布提手勒進掌心的肉裡。

他轉身往外走,趙衛國和陳向東跟在後麵。走到鐵門口的時候,馮四眼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周援朝。”

周援朝站住了,冇回頭。

“你爹讓老孫來找過我。”

周援朝的後背僵了一下。

“孫茂才?”

“昨天下午,孫茂纔來找我,說老周家的大小子回城了,讓我照應著點。”

馮四眼的聲音還是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你爹周德厚,臨河機械廠三級鉗工,二十年的老工人。一輩子不求人,為了兒子,低頭了。”

鐵門上的鏽在周援朝手裡硌著,粗糙,冰冷。他攥著門把手,攥得指節發白。

他冇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雪停了。衚衕裡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腳麵都看不見。三個人並排走不開,趙衛國在前,周援朝在中間,陳向東在後。帆布包在周援朝手裡晃著,三百斤糧票,輕得像紙,重得像鉛。

走出衚衕口的時候,陳向東開口了。

“一毛八收,抽一成,算下來比一毛五收還少賺。”

“我知道。”

“你知道還答應?”

周援朝停下腳步。

天已經快黑了。臨河市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往西邊沉。路燈還冇亮,整條街灰濛濛的。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綠皮車,往南開的。

“向東。”

“嗯?”

“今天一毛八,明天可能就是兩毛。後天,兩毛二。”

他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掌心裡勒出一道紅印。

“我不是來倒票的。”

陳向東看著他。

“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周援朝冇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看不見雲,看不見太陽,隻有無邊無際的灰。像一塊鐵板,壓在臨河市頭頂上。

“走吧。”他說。

“去哪?”

“火車站後麵。你不是說黑市在那兒嗎?”

三個人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雪在他們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像有什麼東西被踩碎了。

帆布包裡,三百斤糧票安靜地躺著。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一日,臨河市的黑市上,糧票的價格是一斤一毛五。

明天,這個價格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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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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