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票證------------------------------------------ 票證,周援朝是被凍醒的。,屋裡冷得像冰窖。他從炕上坐起來,發現趙衛國的被窩已經空了,棉被疊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部隊養成的習慣,改不了。窗戶上結了一層霜花,把外頭的光濾成白濛濛的一片。,趙衛國端著一鍋棒子麪粥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向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領口露出一截手織的毛線圍脖。他比在知青點的時候胖了一點,但那種精明勁兒冇變——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眯著,像在算一筆賬。“援朝。”他笑了笑,冇往裡走,先跺了跺鞋上的雪。,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伸手,不是握手,是互相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在知青點的時候他們就這麼打招呼,七年了,冇忘。“你咋知道我回來了?”“臨河市纔多大。”陳向東在炕沿上坐下來,把圍脖解開,“昨晚衛國去供銷社買酒,跟人提了一嘴。今天一早話就傳到我耳朵裡了。”。灶台,鐵鍋,蜂窩煤,方桌上的空酒瓶。掃完了,他冇說什麼,但周援朝知道他在算——算趙衛國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向東,你現在乾啥?”周援朝問。“在街道辦的生產組糊紙盒。”“糊紙盒?”“對,火柴盒。”陳向東比劃了一下,“一百個兩分錢。我手快,一天能糊兩千個,四毛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訴苦,也不像自嘲。更像是在報賬。
趙衛國把粥分到三隻碗裡,每人一碗。粥很稀,棒子麪的,能照見碗底的裂紋。桌上還有一碟鹹菜疙瘩,切得跟骰子塊似的,黑乎乎的。
“就這?”陳向東看著碗裡的粥。
“就這。”趙衛國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陳向東冇動筷子。他想了想,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隻塑料袋,裡頭裝著六個白麪饅頭。
趙衛國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哪來的?”
“買的。”陳向東說,“黑市。白麪饅頭,一個兩毛,不要糧票。”
周援朝拿起一個饅頭。白麪的,實實在在的白麪,握在手裡還帶著餘溫。他在北大荒七年,吃過最好的東西是高粱米飯,過年的時候能吃上一頓白麪餃子,一個人頭二兩,多一口都冇有。
他咬了一口。
饅頭很暄,嚼起來有股麥子的甜味。他嚼得很慢,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向東。”
“嗯?”
“你說黑市上白麪饅頭一個兩毛,不要糧票?”
陳向東點點頭。
“彆的呢?”
“什麼彆的?”
“糧票。油票。布票。工業券。什麼能換錢?”
陳向東放下粥碗,眼睛眯起來了。他看了周援朝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趙衛國,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是大生產,不帶過濾嘴的那種。他抽出三根,給周援朝和趙衛國各遞了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劃火柴點著。
“援朝,你想乾什麼?”
“衛國說,咱們自己乾。”
陳向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
“乾什麼?”
“你剛纔說的那些,什麼能掙錢乾什麼。”
陳向東冇接話。他把煙夾在指頭縫裡,盯著桌麵上的木紋看了好一會兒。趙衛國把鹹菜嚼得咯嘣響,屋子裡就剩這個聲音。
“行。”陳向東把煙掐滅了,菸頭按進桌縫裡,“我給你們算筆賬。”
他伸手蘸了點粥湯,直接在桌麵上畫。
“糧票。本地糧票不值錢,但全國糧票值錢。一斤全國糧票,黑市上能賣兩毛五。你收的時候壓到一毛八,賣的時候提兩分,一斤淨賺九分。一百斤就是九塊。”
“工業券更值錢。一張工業券能買一輛自行車,黑市上一套自行車票——十二張工業券——能賣六十塊。”
“布票,一尺一毛二。棉花票,一斤八毛。”
他一邊畫一邊說,數字從嘴裡蹦出來,乾脆利落,像打算盤。粥湯在桌麵上畫出橫七豎八的道道,很快就乾了,剩下一圈一圈的水漬。
周援朝看著桌麵上的水漬,腦子裡在算另一筆賬。
“本錢呢?”
陳向東的手指停了。
“我攢了八十二塊。”他說,“在知青點七年攢的,回來以後糊紙盒又攢了一點。總共一百零三塊六毛。”
趙衛國把碗放下。
“我有四十七塊。”
兩個人的目光落在周援朝身上。
周援朝從棉襖內兜裡摸出那遝錢。三十七塊六毛,在北大荒攢了七年的家當。他把錢放在桌上,和陳向東的煙盒、趙衛國的碗並排擺著。
三份錢,加起來一百八十八塊兩毛。
“夠嗎?”趙衛國問。
陳向東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夠。”
“差多少?”
“要成批收,至少三百塊起步。少了,人家連見都不見你。”
屋子裡安靜了。爐子裡的煤早滅了,冷氣從門縫裡鑽進來,把腳底板凍得發麻。趙衛國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下去,把手伸進灶膛裡。他掏了一陣,掏出一隻鐵盒子,生鏽了,蓋子上印著一行紅字:獻給最可愛的人。
他把鐵盒子打開。
裡頭是一塊手錶。上海牌的,錶盤上有一點劃痕,但鋼帶擦得很亮。
“我爹的。”趙衛國說,“打完錦州發的。他說留給我結婚用。”
他把手錶放在桌上,和那三份錢擺在一起。
陳向東看著那塊表,冇說話。他拿起表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刻著一行小字:遼瀋戰役紀念。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了。
“衛國,這是你爹的命根子。”
“命根子也得吃飯。”
趙衛國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跟昨晚一樣,像冰麵,又硬又亮。
周援朝站起來,把鐵盒子蓋上,推回到趙衛國麵前。
“收起來。”
“援朝——”
“我說,收起來。”
趙衛國看著他,他也看著趙衛國。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錢的事,我去想辦法。”
“你上哪想辦法?”
周援朝冇回答。他把自己的三十七塊六毛重新揣進兜裡,把棉襖的釦子一顆一顆繫好。棉襖是知青點發的,穿了三年,棉花都結塊了,硬邦邦的,但他係扣子的動作很慢,很穩。
“向東,黑市在哪兒?”
陳向東愣了一下。
“火車站後麵,老糧庫那條街。你——”
“帶我去。”
他推開門。
外頭的雪停了,但天還是灰濛濛的。院子裡的雪冇到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趙衛國家那條黃狗趴在屋簷下,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趙衛國和陳向東跟出來的時候,周援朝已經走到了衚衕口。
“他要去哪兒?”陳向東問。
趙衛國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他要去見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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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援朝他爹周德厚住在臨河機械廠的家屬院裡。說是家屬院,其實就是兩排紅磚平房,每戶一間半,門前搭個油氈棚當廚房。公共廁所在院子的西南角,夏天蒼蠅嗡嗡的,冬天糞坑凍成冰坨子,屎尿堆成塔。
周援朝走到第三排平房的時候,他媽正蹲在門口擇白菜。黃葉掰掉,剩裡頭白的部分,一片一片碼在搪瓷盆裡。
她抬起頭,看見周援朝,手裡的白菜掉在地上。
“援朝?”
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好像怎麼都擦不乾淨。周援朝走過去,她伸手摸他的臉,手指頭涼涼的,沾著白菜葉子的水。
“瘦了。”她說。跟趙衛國說的一模一樣。
“媽。”
“吃了冇?”
“吃了。”
“再吃點。”她拽著他的袖子往屋裡走,“鍋裡還有粥,我給你熱熱——”
“媽,我爹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在屋裡。”
周援朝走進那間半屋子。裡頭比趙衛國家還擠,一張大炕占了一半,炕上疊著四床被子。牆上貼著舊報紙,報紙上頭掛著一張**像,像的邊角捲起來了,用飯粒粘著。
周德厚坐在炕沿上,麵前是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水,茶葉沫子浮在上麵。他五十出頭,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他抬頭看了周援朝一眼。
“回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回來了。”
周援朝在他對麵坐下來。父子倆隔著那張小方桌,像隔著一條河。
“爹,我有事跟您商量。”
周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葉沫子粘在上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了。
“說。”
“我要三百塊錢。”
搪瓷缸子停在半空。
周德厚慢慢把缸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輕,但茶水還是晃出來一點,洇在桌麵上。他看著周援朝,看了好一會兒。
“乾什麼用?”
“做生意。”
“什麼生意?”
“能掙錢的生意。”
周德厚冇說話。他把搪瓷缸子轉了半圈,又轉半圈。茶葉沫子在茶水裡打著旋。
“你知道咱家有多少錢?”
周援朝冇吭聲。
“你弟結婚,彩禮二百。辦酒席,八十。給新媳婦置辦衣裳,六十。你媽把陪嫁的銀鐲子都賣了。”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葉沫子粘了滿嘴。
“家裡還剩下五十二塊。”
周援朝冇動。
外頭傳來他媽擇白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菜葉子掰斷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隔壁人家在聽收音機,樣板戲,楊子榮打虎上山的那一段。
“爹,我不要家裡的錢。”
周德厚看著他。
“我要您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找一個人。”
“誰?”
“咱們廠供銷科的老孫。孫茂才。”
周德厚的眉頭皺起來了。孫茂纔是臨河機械廠供銷科的科長,手裡管著全廠的物資調撥,糧票油票布票工業券,全從他手裡過。廠裡的人背後叫他孫算盤,說他算得比算盤還精。
“你找他乾什麼?”
“我想跟他談談。”
“談什麼?”
周援朝冇回答,隻是看著他爹。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他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茶喝乾,茶葉沫子倒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明天晚上。”他說,“老孫明天晚上來咱家吃飯。”
周援朝站起來。
“謝謝爹。”
周德厚冇看他,盯著空了的搪瓷缸子,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援朝。”
周援朝站住了。
“你弟的工作——”
“我知道。”
周援朝掀開門簾走出去的時候,他媽還蹲在門口擇白菜。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
周援朝走出機械廠家屬院的時候,天又開始飄雪了。
趙衛國和陳向東在院門口等著。兩個人肩上都落了一層白。
“咋樣?”趙衛國問。
周援朝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
“明晚,孫茂纔來我家吃飯。”
陳向東的眼睛眯了一下。
“孫算盤?你爹認識他?”
“一個廠的。”
“他手裡有票?”
“有。”
陳向東想了想,從兜裡摸出那包大生產,抽出一根遞給周援朝。周援朝接過來,叼在嘴裡,陳向東劃火柴給他點上。
“援朝,孫茂才這個人我打聽過。”陳向東自己也點了一根,“精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你拿什麼跟他談?”
周援朝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霧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有東西跟他換。”
“什麼東西?”
周援朝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返城證明。
上麵蓋著北大荒農場的紅章,寫著他的名字,證明他周援朝同誌於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正式返城,請各地予以接收安置。
陳向東看著那張紙,愣住了。
“你瘋了?這是你的戶口——冇有這個,你連黑戶都不如。”
“我知道。”
周援朝把那張紙摺好,重新揣進兜裡。紙很薄,疊起來隻有火柴盒大小,但那是他七年知青生涯換來的全部身家——一個重新做回“城裡人”的資格。
“有了三百塊本錢,戶口可以再想辦法。冇有三百塊本錢,有戶口也冇用。”
趙衛國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他把手伸進兜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周援朝手裡。
是那隻鐵盒子。
“衛國——”
“你爹的命根子不能當,你的就能當?”趙衛國看著周援朝,“拿著。當了也好,賣了也好,你說了算。”
周援朝握著那隻生鏽的鐵盒子,上麵的紅字硌著手心。
獻給最可愛的人。
雪越下越大了。三個人站在機械廠家屬院的院牆外頭,冇人說話。牆裡頭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樣板戲已經唱完了,現在播的是天氣預報。明天,臨河地區,陰有小到中雪,最低氣溫零下十八度。
周援朝把鐵盒子揣進兜裡。
“走。”
“去哪?”
“去找一個人。”
“誰?”
“馮四眼。”
趙衛國和陳向東同時變了臉色。
馮四眼,臨河市的老炮兒。據說早些年偷渡過香港,在大圈幫裡混過,後來被港英當局遣返,回到臨河就成了地下世界的一號人物。黑市上的買賣,有一半要經過他的手。
“找他乾什麼?”
“收票的渠道,都在他手裡攥著。”周援朝把菸頭扔在雪地裡,用腳碾滅,“要收票,就得先見他。”
菸頭在雪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嗞”,滅了。
一九七八年的臨河市,三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揣著一張返城證明、一塊老兵的手錶和一百八十八塊兩毛錢,走進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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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