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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雪刃 第152章 絕河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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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灘上的篝火漸熄,隻餘下縷縷青煙。晨光刺破微山湖的薄霧,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映照出我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那江湖郎中鬼斧神工又酷烈無比的救治,將我從腐爛和高熱的邊緣硬生生拽回,卻也讓我嘗儘了刮骨剜肉般的劇痛,此刻渾身如同散架,每一處傷口都火辣辣地灼痛,卻又透著一種“乾淨”的銳利感。

他留下的藥力仍在發揮作用,壓製著傷勢的惡化,但虛弱和疼痛依舊如影隨形。他警告我“一月內不得與人動手”,絕非虛言。以我現在的狀態,恐怕連一個普通的稅吏都應付不了。

而更嚴峻的是他透露的訊息——潞王府的勢力已如一張巨網,嚴密籠罩了北上運河的所有閘口、碼頭要道!官方和黑道的眼線密佈,正在瘋狂搜捕我這條“南來的瘋狗”。

水路、陸路官道皆已不通。北上京師,難如登天。

但我必須北上!懷中的殘頁如同烙鐵,時刻灼燒著我的神經。上元夜,通州碼頭,九門易主……時間不等人!

必須另辟蹊徑!

我的目光投向北方廣闊而錯綜複雜的地形圖(於腦海中勾勒)。運河主乾道被封鎖,但運河本身並非孤立存在。它蜿蜒穿過魯西平原,沿途有無數支流、湖泊、廢棄的古河道以及為避稅或進行隱秘交易而存在的、鮮為人知的“私渠”和“月河”。

或許……可以走水路,但絕非官船和主流航道。我需要一艘完全不起眼的小船,沿著那些偏僻的、近乎廢棄的支流故道,繞開所有大的城鎮和閘口,晝伏夜出,緩慢卻隱秘地向北迂迴!

這需要極其熟悉當地水道情況的向導,或者……一張詳儘的、標注了這些隱秘水路的河圖。

前者風險太大,我無法信任任何人。後者……更是難以獲取。

一個念頭猛地閃過——那郎中!他那輛破驢車上雜物堆積,似乎什麼都有,他本人也透著古怪,對各方勢力動向似乎頗為靈通……他會不會有辦法?

但那人神出鬼沒,心思難測,去尋找他無異於大海撈針,且風險未知。

隻能靠自己!

我掙紮著站起身,拄著削尖的竹杖,忍著周身撕裂般的痛楚,開始沿著河灘向北艱難跋涉。我必須先找到一個足夠隱蔽的落腳點,再從長計議。

一路上,我儘量避開人煙,專走荒灘野地。郎中的藥效確實非凡,傷口雖痛,卻不再流膿惡化,體力也極其緩慢地恢複著一絲。我依靠采摘野果、挖掘蘆根、甚至捕捉淺水魚蝦生食來果腹,如同真正的野人般生存。

數日後,我來到了一個位於運河岔口、名為“南陽鎮”的小集墟外圍。這裡比鄰運河,船來船往,三教九流混雜,資訊相對靈通,也易於隱藏。我在鎮外一處廢棄的磚窯裡安頓下來,這裡陰暗潮濕,但勝在無人打擾。

我撕下僧衣最後相對完整的部分,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遭遇水匪、落魄滾倒的流浪漢,臉上塗抹泥灰,遮掩過於蒼白的臉色和銳利的眼神。然後,我拄著杖,小心翼翼地混入鎮中。

目標明確:打聽訊息,尋找可能的、通往北方的隱秘水道線索,並設法搞到一艘小船。

鎮子不大,唯一的酒館兼茶館是資訊彙聚的中心。我縮在角落最陰暗處,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豎起耳朵,如同蟄伏的獵豹,捕捉著每一絲可能有用的資訊。

“……聽說了嗎?臨清閘那邊盤查得更嚴了,過往船隻都得搜底!”

“何止臨清!從淮安過來,一路閘口都加了雙崗,說是抓什麼江洋大盜……”

“屁的江洋大盜!我看是上頭的大人物丟了要緊東西……”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這世道,跑船越來越難了……”

“……走‘老河道’的最近倒是有幾批,風險大,但稅吏查得少啊……”

“老河道?那鬼地方淤得厲害,暗礁又多,不是老舵手誰敢走?……”

老河道?!

我心中一動!這似乎就是我需要的!

我默默記下這個關鍵詞,繼續耐心傾聽。又零碎聽到一些關於“李家口”、“舊縣灣”、“沉船灣”等偏僻地名的議論。

一連數日,我都如此潛伏探聽,拚湊著資訊碎片,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一條可能存在的、沿運河東側廢棄古河道和支流北上的隱秘路線。這條路蜿蜒曲折,水情複雜,需繞行極遠,且要穿越數片荒無人煙的沼澤湖區,極其危險,但正因如此,纔可能避開官府的嚴密盤查。

接下來,是船。我不能偷,偷船動靜太大,容易暴露。我需要買,或者……“借”一艘無人留意的小船。

我將目光投向了鎮外河灣處那片廢棄的船骸堆積地。那裡堆放著許多徹底損壞、被主人遺棄的破船。或許……其中能有勉強可用的?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我潛入那片船骸場。在令人作嘔的腐爛木材和淤泥氣味中,我仔細翻找著。終於,讓我找到了一艘半沉在水中的老舊舢板。它船板有多處腐朽,船底有裂縫,桅杆也斷了,但它的大小合適,而且……似乎勉強還能浮起來。

足夠了!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我如同鬼魅般,從鎮上的垃圾堆和廢棄材料場偷來一些工具、桐油、麻絮和幾塊相對完整的舊木板。在電閃雷鳴的掩護下,我在磚窯裡對這艘破船進行著極其簡陋的修補:刮除腐朽,填補裂縫,刷上桐油,用木楔和麻繩加固……

過程緩慢而痛苦,傷勢被不斷牽動,但我咬牙堅持。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終於,在一個烏雲遮月的夜晚,這艘煥然一新(相對而言)的小舢板完工了。它依舊簡陋破舊,但至少能浮水,能載人,有一張破爛的舊帆和一對槳。

我將僅剩的一點乾糧和清水搬上船,最後檢查了一遍懷中的殘頁和袍下的“血饕餮”。

該出發了。

沒有告彆,沒有猶豫。我推動小舢板,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翻身而上,拉起那張破帆,藉助著微弱的北風,駛離了南陽鎮,駛向那片未知的、危機四伏的荒涼水道。

前路,是蜿蜒曲折、布滿暗礁淺灘的廢棄古河道。

是茫茫無際、蘆葦遮天的荒蕪沼澤。

是可能存在的流民、水匪以及……無處不在的潞王府暗樁。

風雨如晦,小船在波浪中起伏,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葉孤舟。

我坐在船尾,手握粗糙的舵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北方。

傷勢依舊劇痛,身體依舊虛弱。

但我知道,我已踏上了最後的征途。

通州……北京……上元節……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

我都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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