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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雪刃 第151章 杏林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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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灘的篝火驅散了徹骨的寒意,卻無法緩解傷口深處傳來的、如同萬蟻啃噬般的劇痛和麻痹感。我蜷縮在火堆旁,意識在昏沉與清醒的邊緣掙紮,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的痛楚。簡陋的自救隻是杯水車薪,感染和高熱正一步步將我推向深淵。

必須找到真正的醫生!否則,就算逃出重圍,也難逃一死!

但去哪裡找?城鎮醫館必是龍潭虎穴,潞王的眼線定然密佈。

就在我幾乎絕望之際,一陣古怪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伴隨著吱呀作響的車輪聲,從遠處的小徑傳來。聲音沙啞跑調,唱的似乎是某種民間俚曲,卻又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懶散。

我心中警兆頓生,強忍劇痛,猛地抓起身旁的短刀和一根燃燒的柴火,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隻見一輛破舊的驢車慢悠悠地拐過河灣,車上堆滿了雜七雜八的麻袋和筐簍,一個乾瘦的老頭歪戴著破氈帽,翹著二郎腿,倚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揮著鞭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驢車一側,掛著一塊臟兮兮的布幡,上麵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疑難雜症,藥到病除”,旁邊還畫著一個似是而非的八卦圖。

一個走方郎中?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巧合?還是又一個陷阱?

驢車似乎嗅到了篝火的氣息,慢悠悠地靠近了些。那老郎中眯縫著眼睛,似乎這才注意到灘塗上狼狽不堪、如臨大敵的我。

“喲嗬?”他拉長了聲調,停下了哼唱,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尤其是在我血跡斑斑、胡亂包紮的肩膀和腿上停留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和……職業性的審視表情。

“這位……師傅?”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語氣帶著點不確定(因為我穿著殘破僧衣,卻手握利刃,殺氣騰騰),“瞧你這模樣,是剛從閻王爺那串門回來?嘖嘖,傷口潰腐,邪毒內陷,麵色青黑,再拖上幾個時辰,華佗再世也難救嘍。”

他說話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評論天氣,卻一語道破了我的險境。

我死死盯著他,握緊短刀,聲音沙啞冰冷:“你是什麼人?”

“路過討生活的。”老郎中拍了拍身邊的布幡,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專治各種彆人治不了的傷,專救各種彆人不想救的人。看師傅你這傷……尋常郎中也確實治不了。怎麼樣,要不要老頭子搭把手?價錢好商量。”

他看似漫不經心,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和……冷漠。不像普通的走方郎中,更不像潞王府的殺手。

賭一把?還是殺了他滅口?

劇烈的疼痛和飛速惡化的傷勢容不得我猶豫太久。

“你……真能治?”我咬著牙問,刀尖並未放下。

“嘿嘿,治不好,分文不取。治死了,算你命薄。”老郎中跳下車,從驢車角落裡拖出一個沉甸甸、沾滿藥漬的木箱,“不過醜話說前頭,老夫的法子有點疼,你得忍住了。”

他開啟藥箱,裡麵琳琅滿目儘是各種瓷瓶、藥罐、銀針、小刀、鑷子,甚至還有一小套小巧的鋸、鑿之類的工具,雖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擺放整齊,與他的邋遢外表截然不同。

“躺平嘍,彆亂動。”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我遲疑片刻,終究緩緩放下短刀,依言躺下,全身肌肉卻依舊緊繃如鐵。

老郎中也不廢話,先是用清水和一種氣味刺鼻的藥液仔細清洗我的傷口,動作熟練而穩定。當看到我左肩箭創和右肩刀傷深處發黑潰爛的腐肉時,他眉頭緊鎖。

“嘖,傷口裡有臟東西,膿毒入肌腠,得刮掉。”他嘀咕著,取出一把薄而鋒利的柳葉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浸入一種藥酒中。

“忍著點。”他話音未落,刀尖已然精準地切入傷口!

“呃啊——!”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衝垮了我的意誌!我猛地繃直身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湧出!

老郎中的手卻穩如磐石,刀尖飛快地剔除著腐肉和壞死的組織,動作精準而高效,沒有絲毫猶豫。刮到骨麵時,甚至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摩擦聲!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衝擊著我的神經,幾乎讓我暈厥。但我死死扛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刮完腐肉,他又取出幾根粗長的銀針,刺入我傷口周圍的穴位,手法奇特,或撚或提,一股痠麻脹痛的感覺傳來,竟暫時壓製了部分銳痛,鮮血流出也減緩了許多。

“還行,骨頭沒大事,筋絡傷得重。”他檢查了我的左腿腫脹處,又用手法按壓揉捏,痛得我幾乎抽搐,“淤血堵死了,得放掉。”

他取出一根三棱放血針,在我腿肚子上快速刺了幾下,烏黑粘稠的淤血頓時湧出,腫脹感隨之減輕了些許,但劇痛依舊。

接著,他從藥箱裡取出幾個瓷瓶,將不同顏色的藥粉混合在一起,用烈酒調成糊狀,仔細地敷在所有傷口上。藥膏觸及傷口,先是一陣冰涼的刺痛,隨即化為一股火辣辣的灼熱感,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往裡鑽,但之前的麻痹和陰冷感卻被驅散了不少。

最後,他用乾淨(相對而言)的白布重新為我包紮妥當,動作利落專業。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彷彿在完成一件藝術品,而非進行一場血腥的治療。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嘿嘿一笑:“搞定。死是死不了啦,但一個月內彆想跟人動手,老老實實躺著養著是正經。”

我癱在地上,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虛弱得連手指都動不了,但確實感覺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寒和麻痹減輕了許多,傷處的劇痛也變得清晰而“乾淨”,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腐爛式疼痛。

這郎中……有真本事!而且手法狠辣直接,絕非尋常鄉野醫生。

“多……謝……”我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謝啥,買賣而已。”老郎中搓了搓手指,露出市儈的笑容,“診金加藥費,誠惠五兩銀子。看師傅你也不寬裕,給三兩也行,不能再少了。”

我愣了一下,苦笑一下,摸索著從懷中掏出最後一點碎銀子(之前準備給漁夫父子的),遞了過去。大約隻有二兩多點。

老郎中掂量了一下,撇撇嘴,但還是收了起來:“算了,算老子積德行善了。”他收拾好藥箱,瞥了我一眼,狀似隨意地問道:“師傅你這傷……嘖嘖,又是刀又是箭,傷口還有毒痂,招惹的仇家來頭不小吧?最近這運河上可不太平,聽說南北的大人物都在找什麼東西,風聲緊得很呐。”

我心中一動,警惕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老郎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嘀咕:“唉,這世道……聽說連北京城裡王爺都驚動了,派了不少好手下來,運河沿線各個閘口、碼頭,暗樁密探比河裡的王八都多……師傅你要是想北上的話,可得繞道走,千萬彆走水路官道,那是自投羅網……”

王爺!暗樁!閘口碼頭!

他看似無心的絮叨,卻如同驚雷般在我心中炸響!印證了我最壞的猜測,並提供了極其關鍵的情報!

他是誰?真的隻是一個巧合路過的江湖郎中?還是……

我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他玩世不恭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

老郎中卻不再多言,跳上驢車,揮了揮鞭子:“走嘍!師傅你好自為之,但願下次見麵,你不是一具屍體。嘿嘿……”

驢車吱呀吱呀地緩緩離去,那古怪的哼唱聲再次響起,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我躺在河灘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

這個神秘的“鬼手郎中”,究竟是誰?他救我是巧合還是有意?他那番話是善意提醒還是彆有用心?

但無論如何,他確實救了我一命,並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暫時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他還透露了至關重要的資訊——潞王府已全麵封鎖北上水道陸路。

前路,更加艱難了。

我感受著身上依舊劇痛卻“乾淨”了許多的傷口,又摸了摸懷中那冰冷的殘頁。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必須在潞王府的羅網合攏之前,找到一條通往北方的隱秘路徑!

掙紮著坐起身,我開始運轉內息,配合郎中的藥力,加速恢複哪怕一絲一毫的氣力。

微山湖的晨霧漸漸散開,陽光灑在河麵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唯一的轉機,已隨那古怪的郎中和他的破驢車遠去。

剩下的,依舊是布滿荊棘和殺機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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