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53章 古河喋血
破舊的舢板在渾濁幽暗的水流中艱難前行,船底不時傳來與水下枯木或礁石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兩岸是遮天蔽日的蘆葦和瘋長的水草,將河道擠壓得狹窄而壓抑,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爛植被和淤泥的腥臭氣息。這裡早已遠離了運河主航道的喧囂,隻剩下死寂和一種被世界遺忘的荒涼。
我蜷縮在船尾,一手勉強掌著粗糙的舵柄,另一隻手緊握著袍下“血饕餮”冰冷的刀柄。傷口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中陣陣抽痛,郎中藥膏帶來的灼熱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酸脹和隱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疲憊,高燒雖退,但虛弱感如同附骨之蛆,時刻侵蝕著意誌。
這條所謂的“老河道”比想象中更加難行。水流時而湍急,時而淤塞,水下暗礁叢生,淺灘遍佈。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操控這艘破船不至於傾覆或擱淺。乾糧即將告罄,清水也所剩無幾。白晝烈日曝曬,夜晚寒氣刺骨,風雨不期而至。
真正的絕境行舟。
但我不能停下。每向北一裡,就離通州近一裡,離揭開那驚天陰謀更近一步。懷中的殘頁是唯一的火炬,照亮這無邊黑暗的航程,也灼燒著我僅存的理智。
一連數日,除了偶爾驚起的水鳥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什麼的嚎叫,四周死寂得可怕。這種寂靜反而更讓人心悸,彷彿危機就潛伏在下一片蘆葦叢後,下一處河道拐角。
第五日黃昏,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又一場夜雨。小船駛入一段異常狹窄的河道,兩岸是陡峭的、被藤蔓覆蓋的土崖,河道在此急轉。
就在船頭剛拐過彎道的瞬間——
嗤嗤嗤!
數道淩厲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崖頂響起!
弩箭!是伏擊!
我頭皮瞬間炸開!龍轉身意本能爆發,身體猛地向船底撲倒!
哆哆哆!
三支力道驚人的弩箭狠狠釘入我剛才位置的船板上,箭羽劇烈顫抖!另一支擦著我的肩胛飛過,帶走一片布屑,冰冷的死亡觸感讓我汗毛倒豎!
有埋伏!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裡?!
不等我起身,兩側崖壁上,數道穿著與渾濁河水顏色相近水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下,手中分水刺和短刃閃爍著幽藍的寒光,直撲小船!動作迅捷無聲,顯然是精通水戰和隱匿刺殺的好手!
是潞王府的“水鬼”!他們竟然摸到了這條廢棄河道!
避無可避!狹路相逢!
“殺!”我眼中血光爆閃,絕境徹底激發了凶性!左手猛地一拍船板,身體借力彈起,右手“血饕餮”鏗然出鞘,帶起一道淒厲的血色弧光,迎向最先撲到的殺手!
鐺!
刀刺相交,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從刀身傳來,震得我手臂發麻,傷口劇痛!那殺手也被這悍猛的一刀逼得身形一滯!
但另外兩名殺手已從側麵攻到!分水刺直取我肋下和脖頸!角度刁鑽狠毒!
我身體猛地一旋,右腳狠狠踹向船舷,小船劇烈傾斜晃動!那兩名殺手下盤不穩,攻勢微微一亂!
趁此間隙,我刀勢不收反進,完全不顧自身空門大露,合身撞入正麵那名殺手懷中,左手匕首(從殺手屍體所得)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其心窩!
那殺手沒料到我會如此搏命,想要後退已是不及!
噗嗤!
匕首精準地沒入其心口!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軟軟倒地。
但與此同時,側麵一名殺手的短刃也已劃破我的腰肋,帶出一道血痕!另一名殺手的分水刺則刺穿了我的小腿肚!
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動作卻毫不停滯!借著撞擊之勢,右手“血饕餮”迴旋橫掃,逼開左側殺手,同時身體向後急仰,險之又險地讓過抹向咽喉的另一擊!
短短一個照麵,我已重傷一人,自身也添兩道新傷!血流如注!
剩下的三名殺手眼神更加冰冷,攻勢愈發淩厲!他們配合默契,顯然是想儘快將我格殺於此!
小船在狹窄的河道中劇烈搖晃,幾乎傾覆!水下是暗礁,船上是以命相搏!
我不能落入水中!一旦落水,傷勢沉重,必死無疑!
必須速戰速決!
我猛地一腳將那名被殺死的殺手屍體踢向其中一人,乾擾其視線,同時身體撲向另一名殺手,刀光如匹練般斬下!
那殺手舉刺格擋!
鐺!
就在兵刃相交的瞬間,我左手猛地一揚——一把早已抓在手中的、混合著泥沙和腐葉的渾濁河水,狠狠潑向了他的麵門!
那殺手猝不及防,被泥沙迷了眼,動作一滯!
死!
我刀勢順勢而下,劈開他的格擋,狠狠斬入其肩頸!
哢嚓!
骨裂聲令人牙酸!鮮血噴濺!
第二名殺手斃命!
但最後兩名殺手的攻擊也已到了!一支弩箭從崖上射來,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另一名殺手的分水刺直刺我心口!
我舊力已儘,新力未生,避無可避!
眼中閃過絕望的瘋狂!我竟不閃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刺來的分水刺刃身!鋒利的刃口瞬間割裂我的手掌,鮮血淋漓!但攻勢也被硬生生阻住!
同時,我右手“血饕餮”以一種同歸於儘的慘烈姿態,直刺對方咽喉!
那殺手沒想到我會用手抓刃,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
噗嗤!
“血饕餮”的刀尖搶先一步,刺穿了他的喉嚨!
他眼中充滿驚愕和不甘,緩緩倒下。
最後一名在崖上的弩手見狀,似乎膽寒,轉身欲逃!
想走?!
我猛地拔出腰後另一柄短刀,用儘全身力氣,灌注殘存內力,狠狠擲向崖頂!
咻——噗嗤!
短刀精準地沒入其背心!他慘叫一聲,從崖上栽落下來,噗通一聲落入渾濁的河水中,再無生息。
戰鬥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
狹窄的河道中,隻剩下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血流滴落船板的滴答聲、以及河水拍打船幫的嘩嘩聲。
我拄著刀,單膝跪在船板上,渾身浴血,新傷舊傷一同發作,劇痛幾乎讓我暈厥。左腿被刺穿處血流不止,腰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抓住利刃的左手更是血肉模糊。
我強忍著眩暈,迅速用撕下的布條死死勒住腿上和手上的傷口,又灑上最後一點金瘡藥粉(郎中留下的),劇痛讓我幾乎咬碎牙齒。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打鬥聲和血腥味可能會引來更多敵人或野獸!
我掙紮著起身,檢查了一下小船。船板被弩箭射穿了幾處,正在滲水,但暫時無大礙。我用力將兩具殺手屍體推入河中,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兩岸寂靜的蘆葦蕩,確認再無埋伏後,才艱難地搖起櫓,操控著破船,繼續向著河道深處駛去。
鮮血順著船板縫隙流入河中,拖出一道淡淡的紅線,又很快被渾濁的河水稀釋消散。
我麵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冰冷如鐵。
潞王府的追殺,如影隨形,無所不用其極。這條隱秘水路,也不再安全。
前路,唯有更深的黑暗和更烈的血火。
但我握緊了刀柄,目光依舊堅定地望向前方。
隻要一息尚存,此身,便是刺向那陰謀核心的、最決絕的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