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4章 黑石溝的毒牙
隊伍沉默地行走在風雪肆虐的曠野上。一共三十七人,都是遼陽殘兵中被打散編製後、被認為“可用”卻又“可棄”的卒子。領頭的是個原遼東軍的老哨官,姓劉,臉上有一道疤,眼神陰鬱,對這條路似乎確實熟悉,但臉上沒有絲毫“被重用”的喜悅,隻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老楊頭走在隊伍中段,我和趙老蔫緊跟在他身後。趙老蔫一路都在低聲咒罵,罵川軍,罵老天,罵這該死的世道,但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風雪和疲憊吞沒,隻剩下粗重的喘息。他的傷臂在寒冷中疼得厲害,臉色蒼白。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清楚,這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所謂的“焚其糧秣,擾其軍心”,聽起來輕巧,但我們這幾十個饑寒交迫的殘兵,要去襲擊一支兩千人的後金偏師?無異於以卵擊石。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靠近之前便被對方的遊騎發現,然後被輕易碾碎。
唯一的“優勢”,或許就是我們這支隊伍足夠小,足夠不起眼,以及這惡劣的天氣,能提供些許掩護。
走了大半天,天色漸暗。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更大了些。這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但也確實掩蓋了我們的行蹤。
劉哨官示意隊伍在一片背風的亂石坡後暫停休息。他派出兩個身手最敏捷的弟兄前出探路,其他人則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地啃著那硬如鐵石的乾糧,就著雪水往下嚥。
“老劉,”一個老兵啞著嗓子問,“黑石溝還有多遠?這鬼天氣,怕是摸不到地頭就得凍死。”
劉哨官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眼神望著風雪彌漫的前方:“不遠了。但能不能到,看命吧。”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就算到了……你們真以為,就憑咱們,能燒了建奴的糧草?”
眾人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那川娘們……”趙老蔫咬牙切齒,“就是把咱們當誘餌!扔出去聽個響,能撓一下建奴最好,撓不著,死了乾淨!”
“閉嘴!”劉哨官厲聲低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想活命,就管住你的嘴!現在說這些,有屁用!”
趙老蔫悻悻地低下頭,不再言語,但臉上的怨毒卻更深了。
老楊頭一直沒說話,隻是靠在一塊岩石上,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的耳朵,卻在極其輕微地動著,捕捉著風裡的一切聲響。
前出探路的兩人回來了,帶著一身寒氣,臉色凝重。
“哨官,前麵……有情況。”一人喘著粗氣道,“發現了一支建奴的運糧隊!人數不多,看方向,像是從另一個屯堡過來的,可能也是要去和大股彙合!”
“人數不多?多少?”劉哨官猛地站起身。
“大概……一百多人,押著十幾輛大車!但護衛很精悍,都是披甲兵,有騎兵遊弋!”
一百多人!還是精銳披甲兵!
我們隻有三十七人,餓得半死,凍得半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劉哨官。是繞開?還是……
劉哨官臉上肌肉抽搐,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繞開,是最安全的選擇,但完不成任務,回去也是軍法處置?甚至可能被川軍直接以畏敵避戰為由處決。攻擊?幾乎是自殺。
就在這時,老楊頭忽然睜開了眼睛,開口道:“他們的路線,是否必經前麵那道‘一線天’峽穀?”
探路的士兵一愣,連忙點頭:“是!那是去黑石溝的必經之路,他們肯定要走那裡!峽穀很窄,車馬隻能勉強通行!”
老楊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像冬夜裡的餓狼。“峽穀多長?兩側崖壁如何?”
“不長,大概一裡多地。兩側崖壁陡峭,但不算高,能爬上去,上麵有很多碎石。”
老楊頭看向劉哨官:“劉哨官,這是個機會。硬拚是送死,但若在峽穀上方設伏……”
劉哨官眼睛猛地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伏擊?咱們這點人,就算砸石頭,也砸不死幾個披甲兵,他們衝上來怎麼辦?”
老楊頭的聲音低沉而冷靜:“不求全殲,隻求焚糧。他們車隊進入峽穀中部時,用火箭射其糧車!糧車起火,必然大亂!峽穀狹窄,車馬堵塞,火勢一起,極難撲滅!我等目的便算達到大半!之後立刻從崖壁另一側遠遁,藉助風雪掩護,或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唯一能活命,又能完成任務的辦法。”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絕望的死局裡,似乎真的裂開了一絲縫隙!
劉哨官死死盯著老楊頭,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他猛地一咬牙:“乾了!媽的,橫豎是個死,不如拚一把!能燒了狗建奴的糧食,老子做鬼也痛快!”
計劃迅速敲定。我們不再前往黑石溝,而是轉向直奔那條“一線天”峽穀。
在風雪和夜色的掩護下,我們艱難地爬上了峽穀一側的崖頂。正如探路所說,上麵遍佈大小不一的岩石和積雪。
我們分成兩隊。一隊由劉哨官帶領,準備推落巨石阻塞峽穀前後路口(不求完全堵死,隻求製造混亂和阻礙)。另一隊,則由老楊頭指揮,都是軍中還能拉開弓的,包括我(我的弩還在),負責發射火箭。
我們沒有專用的火箭,隻能將箭矢纏上浸過油脂的破布條。火摺子用油布包了好幾層,藏在懷裡,生怕受潮。
埋伏的過程漫長而煎熬。趴在冰冷的岩石後麵,風雪無情地刮著,身體的熱量一點點流失。我們必須一動不動,以免被可能提前出現的敵軍遊騎發現。
饑餓、寒冷、恐懼,交替折磨著每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感覺快要凍僵的時候,峽穀另一端,終於傳來了隱約的車輪聲、馬蹄聲,以及女真語的呼喝聲!
來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死死屏住呼吸。
一支隊伍緩緩進入了峽穀。正如探報,大約一百多名後金兵,護衛著十幾輛堆得滿滿當當的大車。車輛沉重,在泥濘積雪的路上行進緩慢。護衛的騎兵在車隊前後巡弋,警惕地觀察著兩側崖壁,但風雪大大影響了他們的視線。
車隊如同長蛇,緩緩鑽入了我們佈下的死亡陷阱。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緊緊握著我的弩,弩機上搭著的,是一支已經準備好的火箭。
老楊頭像一塊石頭般伏在我身邊,眼神死死盯著下方逐漸進入峽穀中央的車隊。
就是現在!
他猛地一揮手!
劉哨官那邊立刻發力,幾塊預先準備好的巨石轟隆隆滾落,砸在峽穀入口和出口附近,雖然沒能完全堵死,但成功引起了巨大的混亂和驚呼!
“敵襲!!”
“有埋伏!”
後金兵的反應極快,瞬間收縮護衛,騎兵試圖向外衝擊檢視!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落石吸引的這一刻!
“放!”老楊頭嘶聲下令!
我們這隊倖存的弓弩手,猛地探出身,用顫抖的、凍得幾乎麻木的手指,奮力引燃了箭矢上的油布!
咻咻咻——!
十幾支帶著微弱火光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峽穀中的糧車!
風雪太大,不少箭矢被吹偏了方向,或是射中了押運的士兵,或是釘在車板上熄滅。但仍有四五支,幸運地射中了覆蓋著油布的車廂!
乾燥的糧草和油布遇火即燃!火苗迅速竄起,借著風勢,很快蔓延開來!
“糧車著火了!”
“救火!快救火!”
峽穀內瞬間大亂!後金兵驚慌失措,試圖救火,但狹窄的地形、堵塞的車馬、以及不斷從上方落下的碎石(我們在拚命推下能推動的所有石頭),讓他們根本無法有效阻止。
濃煙和火光衝天而起,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目!
“走!”老楊頭毫不戀戰,一擊得手,立刻低吼!
我們毫不猶豫,轉身就沿著預先看好的撤退路線,連滾帶爬地向崖壁另一側滑下去!每個人都拚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身後,峽穀裡傳來的喊殺聲、咆哮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垂死者的慘叫聲,混合在一起,如同地獄的交響。
我們不敢回頭,沒命地在風雪中奔跑,隻想離那地獄遠一點,再遠一點。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聲音,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儘,癱倒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葉如同火燒。
我們……成功了?
我們竟然真的燒掉了後金的糧草?我們……活下來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難以置信,湧上心頭。
但老楊頭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他清點了一下人數,出發時三十七人,此刻隻剩下二十一人。其他人,或許是在混亂中走散,或許是被追擊的後金兵射殺,或許……永遠留在了那條燃燒的峽穀裡。
包括劉哨官。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退,帶人斷後,沒能跟上來。
風雪依舊,彷彿要掩蓋掉所有的痕跡,包括那場短暫的、用命換來的勝利。
我們互相攙扶著,辨認著方向,朝著遼陽城的方向,艱難地挪動腳步。
任務完成了。
但回去之後,等待我們的,又是什麼呢?
那支冰冷的川軍,真的會兌現所謂的“糧餉優渥”嗎?
我們不知道。
我們隻是麻木地,向著那座同樣冰冷饑餓的城池,走去。